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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川私人茶|一张字条牵出的贺兰山下午

老张:

信收到。你问的“银川私人茶”这回事,我琢磨了两天才动笔。不是难写,是怕写岔了。你在广州喝惯工夫茶,觉得银川这地方,茶桌上一水儿的八宝盖碗,哪来的“私人”二字?我跟你讲,去年秋天我在兴庆区老城一个修表铺子里,真碰上过一回。

那师傅姓崔,铺子就在新华东街巷子深处,门脸窄得只能摆下一张工作台。我去取一块修了两个月的旧表,他正蹲在门槛上,用一只搪瓷缸子喝茶。缸子内壁褐得发亮,茶叶在里头舒展得像刚醒的虫子。他见我盯着,递过来:“尝尝?贺兰山那边采的,我自己炒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带一股子柴火燎过的焦香,跟银川市面上卖的“八宝茶”完全是两路货。他说这叫“私人茶”,一个人一年也就炒三四斤,不卖,只给熟人留。

那是我第一次正经接触这词儿。

修表铺里的炒茶锅

崔师傅今年六十四,祖上在山西,太爷爷那辈走西口过来的。他说炒茶的手艺是跟贺兰山脚下一个护林员学的,那护林员的老家在南边茶区,退休后闲不住,在山上找了些野茶树,试着按老法子做青。

“银川这地方,正经茶树难活,但贺兰山沟岔里有几丛老品种,叶子小,苦味重,做出来倒有股子野劲。”他边说边把搪瓷缸子往我手里又推了推。

他用来炒茶的锅,就是普通铁锅,架在煤炉上。工序我看过一回:鲜叶摘回来,先摊在报纸上晾半天,等叶子蔫软了,倒进烧热的锅里,用手快速翻压。锅温多少他靠手背试,“手心离锅底两寸,烤得慌就得关火”。一锅茶炒下来,四十多分钟,手心烫出好几道红印子。

那年月,银川私人茶就是这么个活法——没有包装,没有标签,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谁家要喝,自己带个布袋去装,装多少随心意,钱不钱的反倒次要。崔师傅说,最热闹是2015年前后,老城改造还没拆到那片,巷子里住了好几个退休老师、一个评剧团拉二胡的、两个地质队下来的,每礼拜三下午都凑在他铺子门口喝茶。茶是各自带来的,有人拿铁观音,有人拿伏砖,但主角永远是他那锅贺兰山野茶。

一张字条和三种喝法

去年冬天我又去他那儿,他翻出一张字条,是那个护林员去世前写的,纸黄得发脆,上面只有几行字:

“阴坡的茶采三叶一芽,阳坡的只采两叶。炒的时候分三遍:头遍去青气,二遍定香,三遍收苦。别贪火,苦是茶自己的性子。”

崔师傅说,护林员走后,他把那张字条压在玻璃台板底下,炒茶拿不准火候了就掀开看一眼。去年他试着按字条上的法子,把阳坡茶和阴坡茶分开炒,做出来两罐,一罐苦得凛冽,一罐苦里回甜。

三种喝法,是巷子里的老茶客们琢磨出来的:

  • 清喝:滚水冲下去,闷三分钟,不滤渣,苦劲直顶喉咙,适合早上刚睡醒。
  • 兑枣:掰两颗灵武长枣进去,枣甜压苦,茶汤变成琥珀色,下午喝不胃寒。
  • 冰镇:夏天泡一大壶晾凉,放冰箱隔夜,次日拿出来灌一玻璃瓶,带着去贺兰山口的岩画那儿走一趟,苦味在嘴里化得慢,跟山风一样。

我给老张你写这些,不是要你也找铁锅炒茶。我是想说,这年头所谓“私人茶”,往往不是多稀罕的树种,就是有人愿意守着一条笨规矩,慢慢做。崔师傅那口锅,锅沿都被铲子磨出豁口了,他还是不肯换,说铁锅养了十来年,换了就不是那个味。

今年春天的新茶

上个月我又去了一趟,他铺子门口晾着一竹匾青叶子,说是托人从贺兰山那边带来的,今年雨水少,叶子瘦,但香气比去年足。他抓了一小把给我看——叶片边缘有锯齿,背面绒毛密,搓一下指尖留一股青草掺着焦糖的气味

“今年打算炒三锅,第一锅给护林员的老伴送去,第二锅留着自己喝,第三锅……”他顿了顿,把竹匾往太阳底下挪了挪,“第三锅看谁有缘吧。”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个小纸包,说里头是去年炒的秋茶,让我带回广州给你尝尝。我捏了捏,纸包轻飘飘的,隔着纸能摸到茶叶干硬的棱角。他说:“泡的时候水别太烫,这茶性子急,九十度刚好。”

我从修表铺出来,天快黑了,巷口卖羊杂碎的摊子已经支起锅。纸包在口袋里,硌着大腿,一路走一路能闻到那股焦香。我想,银川私人茶这回事,说到底,也就是一个人愿意把时间花在一把叶子上,然后找个信得过的人,把叶子递过去。至于喝的人懂不懂,那是另一桩事了。

等你哪天得空过来,我带你去崔师傅铺子坐坐。他那把搪瓷缸子,现在已经改成玻璃杯了,说是不烫手,但杯底的茶垢比从前厚。

先写这些,下回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