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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蔡村小胡同有卖的吗|从下乡知青到修车铺再到羊汤摊的四十载烟火

要说“南蔡村小胡同有卖的吗”,我这个在镇上教了三十五年语文的老头子,头一个想起来的就是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常年蹲着个卖菜籽的刘瘸子,他的木头匣子分三层,最底下那层专放“七里香”韭菜籽,每年开春,十里八村的老太太都托人来问。可你要问胡同里头还有啥卖的,那得听我从一九八三年慢慢往后捋。

东头第二家:王婶的裁缝铺子

王婶的铺子其实就半间屋,门板上用白粉笔写着“改裤脚三毛,扦边两毛”。她家的缝纫机是蝴蝶牌的,踩起来咯咯响,像老母鸡下蛋前的动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衣裳,是每年腊月二十三,王婶会在窗台上摆一溜儿小布老虎,虎耳朵里塞了艾草,五毛钱一个,专哄来村里走亲戚的娃娃。有回我问她:“这南蔡村小胡同有卖的吗——你这布老虎算正经买卖?”她拿尺子敲敲我手背:“老周,我这是手艺,不是买卖。”二〇〇五年她搬去县城带孙子,临走把两蛇皮袋碎布头全倒给胡同里的拾荒老汉,那老汉后来用这些布头扎了半年拖把,拿到集上卖,一块钱一把,生意倒比王婶裁缝铺红火。

西头水井边:哑巴张的糖葫芦架子

哑巴张不聋,就是不爱说话,一年到头就穿那件蓝涤卡褂子,糖葫芦架子往水井台上一戳,红彤彤的山楂串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他的糖葫芦有个绝处——山楂核掏得干干净净,里头塞一丁点豆沙馅。孩子围上来,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意思三毛一串。有调皮小子故意喊:“南蔡村小胡同有卖的吗?哑巴!”他也不恼,拔一根最大的,拿草纸一裹,塞那小子手里,不收钱。后来他在自家灶台上熬糖稀,不小心打翻锅,半条胳膊烫得全是泡,从此再没出摊。倒是他媳妇接过了那根竹架子,改卖煮玉米,两块钱一根,玉米须子理得整整齐齐,一根根码在铁皮桶里,上面盖着棉褥子。

卖主位置主打商品价格沿革消失年份
刘瘸子歪脖槐树菜籽五分钱一包→一块钱三包1998年
王婶东头第二家缝补衣裳两毛→三块2005年
哑巴张水井边糖葫芦三毛→两元2009年
赵柱子南头豆腐坊豆汁豆干一毛一碗→三块一碗营业至今

中段岔道往里拐:孙记修车铺

孙柱子这家修车铺开在一九八八年,门脸就是他用砖头垒的窝棚,顶盖是石棉瓦,压了几块红砖防大风。他修自行车有个狠招:扒胎从不用撬棍,纯靠两个大拇指顺着圈边按,二八大杠的内胎补个洞,只收五毛。日子久了,车铺门口积了一摞废旧车圈,小孩子们拿麻绳拴着车圈当铁环滚。九几年流行摩托车,孙柱子去县城学了半个月,回来在门口挂块木板,拿油漆刷了“修理摩托”四个字。你问他“南蔡村小胡同有卖的吗”他曾指指角落里一罐黄油:“就卖这个,六块钱一罐,假一赔十。”那油是不是真牌子的谁也说不清,但全村摩托车的链条一冬天没锈过。二〇一一年他的窝棚改成彩钢瓦房,贴了瓷砖,现在主要修电动车,偶尔还捎带卖两瓶玻璃水。

那条最窄的蛐蛐巷

胡同最窄那截只容一人侧身过,墙根常年潮乎乎,长满绿苔,被叫作蛐蛐巷。这里头没店没摊,但从清末起就有人蹲在阴影里卖蛐蛐罐、蝈蝈笼,秋天还零星有人卖过油葫芦。我念小学时候,有个姓葛的光棍汉,每年白露后准时出现,拿粗布口袋装着十几个小陶罐,蹲在那里既不吆喝也不动,谁看了问价,他就伸一根手指头——一毛钱一只。买回家叫一夜,第二天膀子都是木的,亢奋得精精神神。有回我掏两毛钱买了只最凶的,拿麦秆逗它,结果一个没看清被它跳到脖子里去,那种凉丝丝的触感,到今天跟人聊天还能无意提起来。二○一六年创城,蛐蛐巷两头砌上铁栅栏,那之后蛐蛐罐的响动就成了纯记忆里的东西。

“老周,你再帮我问问——南蔡村小胡同那家磨香油的还在么?我想给孩子带两瓶。”——这电话是去年冬天,以前的学生从深圳打来的。

味道没散的两样吃食

南头那家豆腐坊,赵柱子从常营老家学的手艺,豆汁熬得稠厚,喝前要在碗里转三圈才不挂壁。他家不做吃食以外的东西,只一锅豆浆、一板豆腐、一盆豆干,夏天添几碗豆腐脑,浇一勺香菇肉末卤,辣子自己搁。后来搞旅游开发,镇上给豆腐坊门口钉了块铜牌,写着“百年老店——始建年月不详”。游客来了就问:“南蔡村小胡同有卖的吗?网上说的那个。”赵柱子每每指指墙角——那是个暗绿色的搪瓷脸盆,里头泡着二两黄豆,水面漂浮着几粒瘪豆子。

靠南墙根还有个流动摊,其实就是一辆旧三轮,车斗里焊个大铁皮桶。摊主是赵柱子的小姨,姓孙,傍晚六点准时烧一桶羊杂汤,汤面上漂着红油和翠绿的香菜末。汤要两块钱一碗,羊杂给得稀稀拉拉,但喝完可以续汤。挂着手电筒照亮的夜晚,她白帽子上的蓝边在热气里发软,蹲在路边喝汤的人们心里滋润。我不吃那汤,全靠眼睛跟着那团白气,呼地升上去,又弥散在巷子两侧昏黄的窗户里——那些窗户内,新的炉灶已经换成了电磁炉,菜板上铸铁的菜刀也换了陶瓷刀,孩子们的弹珠换成了手机屏幕上的光。

如今我偶尔带小孙女在胡同里散步,走到铁栅栏外边,她扒着栏杆往蛐蛐巷里张望,除了堆积的落叶,就是墙上“禁止倒垃圾”的蓝底白字。可她忽然转过脸,指着一根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构树苗说——它的叶子背面的绒毛在阳光里显出银灰色,叶尖被虫咬穿了一个不规则的小洞,像是故意要做成烧卖收口那样。我蹲下来跟她看,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回答她这到底是什么,她手里攥着早晨买早点找的一元硬币,热得发烫,那硬币上沾着的豆浆渍,混着山楂和豆汁的气味,在风里一点点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