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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田镇鸡窝一条街叫什么|老墙根下的活鸡档口

“阿伯,你知唔知沙田镇鸡窝一条街叫什么?”我问坐在骑楼底下修钟表的陈伯。他头也不抬,手里的镊子夹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齿轮。

“鸡窝?边度有鸡窝?”陈伯把放大镜从眼眶上挪开,“你讲嘅系鸡窦定系鸡巷?”

“就系卖鸡嗰条街,好窄好长,两边都系铁笼。”我蹲下来,掏出手机想给他看照片,他摆摆手。

“哦——你讲飞鸾巷。”陈伯拧紧表盖,“不过后生仔,你叫佢鸡窝一条街,我哋叫佢生鸡巷。点解叫生鸡?因为以前嗰度卖嘅都系生猛走地鸡,未阉过嘅公鸡,咯咯叫到拆天。”

飞鸾巷的名字

飞鸾巷在沙田镇老圩的西边,夹在两排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水泥楼中间,宽不过两米半。从巷头走到巷尾,一百二十步左右。地面是麻石铺的,石缝里长着些牛筋草,雨后特别滑。

1993年我在镇中学读初三,每个周末骑车拐进这条巷子买鸡食。巷口第二家是“英姐鸡档”,铁笼叠三层,底层养母鸡,上层是公鸡。英姐每次见我就喊:“靓仔,今日嘅粟米又平咗两毫子!”她算账用一把嫩绿色的小算盘,算珠磨得发亮,拨起来噼啪响。

巷子中段有棵老龙眼树,树荫几乎盖住整条巷。树底下常年坐着个补鞋的哑伯,他的工具箱里总放着一只铁皮公鸡模型,是当年食品站发给他的奖品。卖鸡的人家叫他“鸡伯”,因为他能光听鸡叫就判断出是饿还是病。

不是真正的“一条街”

沙田镇鸡窝一条街叫什么,这个问题我在镇文化站的老黄那里得到另一个说法。老黄从档案柜里翻出一份泛黄的《圩市整改通知书》,日期是1987年7月。

“当年这里有三个鸡鸭蛋市场,国营食品站的鸡场在河边,私人摆摊的鸡担子沿着河堤排了百多米。后来整顿市容,把散户赶到飞鸾巷,那阵子家家门口都摞着竹编鸡笼,本地人就喊‘鸡笼巷’。又因为巷子太挤,人走过去蹭一身鸡毛,也有人叫‘鸡毛巷’。”

老黄特意强调:“飞鸾巷是正式地名,但周边四个村子的人至今只说‘去鸡棚’,没人听得懂飞鸾巷。”他翻出一张1994年的手绘地图,巷口标注的小字已经被虫蛀掉半截,剩下“鸡”和“花”两个字。我问他“花”字后面是什么,他说可能是“蛋花巷”——巷子里有家糖水摊卖鸡蛋花茶。

哑伯的鸡笼账

去年秋我再回沙田镇,飞鸾巷已经改造过。英姐的鸡档变成卖佛山陶瓷的铺子,龙眼树被锯了,树桩周围种了一圈指甲花。只有哑伯还在,只是他现在修拉链和手机贴膜。

他认出我,从铁盒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句话:“鸡窝一条街,南起豆腐桥北至榕树脚,逢二五八圩日最旺。”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竖线——“一只鸡一个数,一天卖几多,收摊就划几道。”

我问他现在还有没有人用“鸡窝一条街”这个叫法。他哑着嗓子,用笔在纸上画了个小鸡头,旁边写“食过”——那是他自创的记号,意思是“好吃的鸡都卖完了”,也是“那些日子过去了”。

灰塑与鸡笼钩

巷子尽头的老屋山墙上,还留着一幅灰塑浮雕,一只公鸡站在谷堆上。浮雕是1983年镇粮所请匠人做的,鸡嘴缺了半截。我伸手摸那缺口,泥灰簌簌掉下来,像是摸到几十年没松过的土。

住在该老屋的刘伯今年七十二岁,他搬进来之前是国营食品站的宰鸡工。他的裤腰带上常年挂一个铜鸡钩——就是挑鸡贩子用来挂禽爪的铁钩子。“最旺嗰时,”他咽了口水,“一日要劏三百几只鸡,巷口个下水道都流出鸡血。”他说飞鸾巷在宋代就有雏形,那时候叫“积羽巷”,因为家家晒羽毛做扇子。

七样物件

  • 英姐的绿豆色算盘,珠绳断过两次
  • 哑伯那只铁皮公鸡——他敲铁皮咕咕叫,比我见过的任何鸡都像真鸡
  • 刘伯的铜鸡钩,手柄缠着蓝色电工胶布
  • 山墙灰塑公鸡的左眼:那粒玻璃珠是英姐嫁妆里拆下来的
  • 巷中垃圾站旁一截水泥桩,上刻“1989年全圩最靓鸡”
  • 补鞋摊木凳脚边压着的鸡毛掸子,毛已秃光
  • 老井台的石沿,凹下去一圈,是经常泡活鸡的水痕

太阳斜到供销社屋顶时,哑伯收档回家。他锁好铁皮箱,把那张写着“南起豆腐桥北至榕树脚”的纸折成方胜,塞回盒子。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用指头点了点自己的左腕——那是他的习惯,意思是“辰光唔等人”。

我沿着窄巷再走一遍,数到第十九步的墙根,有一滩新泼的水,水边立着半块青砖,砖缝里插着一根白色的细绒。不是鸡毛,倒像是哪个小孩子掉落的羽毛球翎。我再抬头,山墙的灰塑公鸡正对着那道渐深的影子,但这次我听见墙角的竹筐里传出两声闷闷的“咕”,那声音矮矮的,闷在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