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同性恋会所|东四胡同里的老茶室与二十载烟火
去年秋天,我路过东四十二条,那间挂着“松风茶舍”木牌的房子正在装修,工人把一扇老榆木门拆下来扔在路边。我认得那扇门,推开时底下会蹭着青砖地,发出“吱——”的长音。如今它躺在一堆水泥袋旁,门板上还有当年我们用粉笔写的“周六下午闭店修炉子”几个字,剩半边“修”字看得清。我站了五分钟,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这间茶舍不挂牌匾说明经营内容,熟客都叫它“东四那家”。1998年到2014年,它是北京同性恋群体里口口相传的去处,一个喝茶下棋、读报聊天的正经地方。我和它打交道,是因为我1997年从中学退休后,被街道办请去当“社区文化活动协调员”,隔三差五要去看看几家公共活动场所的消防和卫生情况。松风茶舍在名单上,所以头一回推那扇榆木门,是在1998年春天。
一张桌子和一个登记本
茶舍里外两间,外间摆四张方桌,靠墙一排书架,搁着《读者》《北京晚报》和几本旧《收获》。里间是烧水间兼储物室,有个三层的铁皮柜子,第一层放茶叶罐,第二层放扑克牌和象棋,第三层搁一本蓝色硬皮登记本。
老板姓岑,那年五十二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他跟我解释:“来的人基本都是通过朋友介绍,进门先写个名字和电话,不是查户口,是万一有东西落这儿好找失主。”我翻过那本子,上面写着“王立群,呼机号……”还有“小周,晚上七点后打座机”。有人只写个姓,有人画个笑脸。本子用到2003年,换第二本,封皮是绿色。
我不瞎猜,那本子上的名字大多我都见过。来喝茶的有中学美术老师、医院放射科 technician、鼓楼一带修自行车的师傅、卖盗版碟的小贩。他们来了就喝茶,五块钱一碗茉莉花茶,续水不要钱。有人下象棋,有人拿毛线织东西,有人趴在桌上写教案。单从日用来看,跟胡同里任何一间老茶馆没有两样。
真正不一样的是说话方式。在这里,你可以说“我对象”,不用改口说“我媳妇”或者“我朋友”。岑老板有一回跟我说:“陈老师,您别觉得这儿特殊,这就是个让大伙儿能顺嘴说话的地方。”
冬天炉子上的烤馒头片
每年十一月十五号,胡同里统一供暖之前,茶舍先点起一个铸铁炉子,烟囱拐两个弯伸到窗外。炉盘上常搁着几片切好的馒头,谁饿了就拿筷子夹着烤,烤到两面焦黄,掰开抹上王致和酱豆腐。我记得2005年冬天,有个姓方的小伙子,清华毕业的,在中关村做软件,每周末来坐一下午。他不大说话,就烤馒头片,烤完了分给邻桌的人。后来他出国了,临走把一副云子象棋留在里间柜子上,说“给下一位爱下棋的”。现在那副棋子还在我家抽屉里,岑老板2014年关张前打电话问我要不要留着。
2008年夏天,北京开奥运会那阵,社区要求所有公共场所检查灭火器。我陪着消防员老赵去茶舍。老赵检查完,坐下了喝了杯茶,问我:“这儿是那什么吧?”我说:“就是个茶舍。”老赵点点头:“我看也像,没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来他成了常客,周末来下象棋,输了请喝茶。他从不提别的,岑老板也不问。
两代人的茶杯
茶舍的杯子是白瓷的,杯底印着“北京第三陶瓷厂”,有的缺口了也不换。2000年以前,来的多是四五十岁的人,穿蓝灰夹克,腰带别着钥匙串。2010年以后多了年轻面孔,穿帽衫,背双肩包,进门先问“有无线网吗”。岑老板不会装路由器,让一个常来的大学生帮忙弄的,密码写在墙上小黑板上,七个字“songfeng211”。
我退休前教了三十年语文,看人习惯看手。老一代喝茶的人,两只手捧着杯子,拇指扣在杯沿上;年轻人单手握杯,眼睛看手机。但有一点相同——他们都把杯子里的茶喝到见底才走。
2013年9月,岑老板告诉我,儿子要接他去燕郊住,这房子得卖。我问那这个“北京同性恋会所”要不要换个地方开。岑老板笑了:“陈老师,您跟街道汇报就这么叫?我从来没这么叫过,这就是我的茶舍。不过您别说,这词儿听着倒正经,跟‘北京京剧票友会’似的。”
最后一天营业,2014年1月12号,下小雪。来了二十几个人,坐满了四张桌子。没人说话,都喝茶。岑老板把那个绿色登记本拿出来,说:“今儿不写了,想带走的带走一页。”有人撕了有自己名字那页折进兜里。我等所有人走完了,帮他把炉子灭了,灰掏干净,锁上门。
锈住的锁和门轴
去年装修工人把那扇榆木门扔在地上时,我蹲下来看了看门轴,没上油,锈得发白。我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地面已经换了新的水泥砖,门框尺寸不对了。工人叼着烟问我:“大爷,这破门您要啊?”我说不要。他拿撬棍把门板上的合页拆下来丢进铁皮斗里,叮当两声。
我从兜里掏出一片干馒头,早上吃剩的,本来想喂胡同口那只三花猫。我顺手把它放在门板原来靠墙的位置上,然后就走了。走出胡同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脚手架挡着二楼的窗户,原来那面挂着“松风茶舍”木牌的墙上,现在涂了一半的灰色防水涂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