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站大街的姑娘叫什么|老码头问人记
老陈,信收到了。你问的那个事儿,我今儿专门跑了趟火车站那片儿,把话给你捋顺了。你说的“连云港站大街的姑娘”,我猜就是出站口往南,挨着华联商厦那条路上,推着小车卖凉粉的那个大眼睛姑娘。她叫周小芸,今年夏天才来的,不是本地口音,听着像东海那边的。
我头回见她是在七月中旬,那天我去接人,火车晚点一个小时。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她的小摊就支在邮局报刊亭旁边,一棵老梧桐树底下。车是那种改装的婴儿车,铁皮上刷了白漆,正面用红漆写了“小芸凉粉”四个字,旁边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月季花。
我问她:“姑娘,你这凉粉怎么卖?”她正拿一把铜铲子切凉粉,头也不抬:“大碗五块,小碗三块,要辣自己加。”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后来我常去,一来二去就熟了。她说她家在北固山那边的果园种晚秋黄梨,八月底收完果子才出来摆摊,卖到国庆节就回老家收稻子。
前几天我又去,她正跟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人说话。那人操着灌云口音,问的也是你那个问题,说“连云港站大街的姑娘叫什么”,她笑着指指摊子上的字:“周小芸,倒过来是小芸周,您要觉得拗口,就喊我小周。”那人买了碗凉粉,走的时候还在念这个名字,大概是想回去跟人说。她也不恼,转头问我:“叔,您认识他啊?”我说不认识,她就低头该干嘛干嘛,拿纱布盖好凉粉盆,用皮筋把塑料瓶装的辣油系紧。
她摊子上物件少,我数过:两个白搪瓷盆,一个盛凉粉,一个盛绿豆汤;三只塑料小凳,绿的是给客人坐的,她自个儿坐红色帆布马扎;竹筒做的筷笼,插着一次性筷子,旁边挂了个塑料袋收垃圾。角落里放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熊猫牌的,天线拉出来一截,电池盖用橡皮筋勒着。她中午听评书,下午听歌,放的都是老歌,像毛宁那首《涛声依旧》。我有一回问:“你年纪轻轻,怎么听这么老气的歌?”她说:“小时候我爷爷收音机里就放这个,习惯了,听到这调子就想起我爸骑自行车带我去扳罾网鱼。”
最让我上心的,是她八月中旬走那阵子的事。那天火车站广场上海风灌过来,她收摊前拿粉笔头在摊车底下写了行字:“下回给你带我家梨,脆的。”没抬头,跟我说的:“叔,您要是碰见人问,就说我回北固山了。”后来那行字让扫地的老大爷用水冲了,地上剩个淡淡的粉笔印。她走后第三天,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来买凉粉,看着空荡荡的树荫,问我:“那个炸油墩子的姑娘呢?”我说她改卖凉粉了,又走了。老太太絮叨着“现在的孩子,真是单子大”,拐到烧鸡摊那边去了。
外号是怎么传开的
其实“连云港站大街的姑娘”这个说法,是街口补鞋的刘师傅先叫的。他在这儿补了二十年鞋,看人看得准。他说这姑娘手脚麻利,从不缺斤短两,绿豆汤里的绿豆沉在碗底,像蚂蚁排队似的,一数能有好几十粒。她那碗凉粉,蒜泥是现捣的,从来不用蒜粉兑水。
刘师傅原话是:“这条街上摆摊的姑娘多了,就她,让人记不住名字也记得住脸。”后来大家问她叫什么,她就说周小芸,听多了也就记住了。可老一辈嫌叫全名生分,就顺着“站大街的姑娘”这么叫开了。
再一个原因,是她确实总站在大街边——人家摆摊都往人行道里靠,她偏往路牙子边上站,说这样方便自行车路过的人顺手捎一碗。春秋两季风大,她用一块青灰色的围巾包着头,只露两只眼睛,远远看过去,真像个修路的工人。有人认错了,喊“大姐,补胎多少钱”?她摘下围巾,露出那张圆脸,笑得咯咯的:“我不补胎,我补凉粉。”那人也不好意思,索性坐下来吃一碗,连汤都喝干净了。
找她的几个去处
你要是现在坐车来,九月份她应该在。这条路半年里变了些样,邮局报刊亭拆了,改成卖烤红薯和玉米的玻璃柜。梧桐树还在,树皮上拿图钉钉着几张招租广告,有一张正好盖在她原来贴的“小芸凉粉”油纸上。有些事得跟你交代清楚,省得你扑空:
- 她出摊不问天气,只问日子。逢集的时候去海州湾那边卖,不来站大街。你掐着日子去之前,得先问扫地的环卫工,他们清楚。
- 她摊上不卖酒,但有自腌的酸萝卜条,买凉粉会送你两根,装在一次性手套里,那种薄薄的白手套。
- 她晚上收摊早,一般六点半就走,因为那班公交车隔半小时才来,她要去赶七点的末班。
- 要是看见她摊上放着一个绿色的铁皮暖水瓶,说明她今天心情好,会给你多舀半勺绿豆。
今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她正在和一个卖袜子的四川嫂子说话。四川嫂子夸她耳朵上那对银耳环好看,她说是她妈陪嫁的首饰打了改的,不值钱,但戴着她心里安稳。太阳斜着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条大街的地砖铺的是黄褐色的压花砖,她的影子落在砖上,跟前面推婴儿车的女人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大清楚谁是谁。
黄昏时候起了风,把摊车上挂的塑料价目牌吹翻了。她蹲下去捡,我凑近了问她:“小芸,你全名叫周小芸,还是周晓芸?这个‘晓’啊,是拂晓的晓,还是‘小’小的那个小?”她拿擦桌布擦了擦牌子,重新用皮筋绑回去,没抬头,声音被风裹着送过来:“我爸身份证上是小,我奶奶活着的时候喊我晓芸,说晓是天亮的意思,比小大一点,好看。”她说完直起身,把那根皮筋在手指头上缠了两圈,看了看西边天上的云——那云厚厚白白的,堆在花果山那片山峦上,像新弹的棉花胎,晒得蓬松松的。她没再说什么,就那样站着,等那班末班公交车从海关大楼那侧拐过来,车窗玻璃上滑过一道长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