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95天花板最厉害三个地方|老厂区顶楼乒乓球室和铁路俱乐部
昨天下午我又看见潘师傅了。他蹲在纺织路那栋红砖筒子楼底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棋谱,正教两个十岁出头的毛孩子摆残局。旁边铁栏杆上晾着三双白球鞋,鞋带系成死扣。你们年轻人老问,95年株洲最厉害的那三个玩的地方到底在哪,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纺织厂老厂房屋顶、铁路文化宫二楼东侧、田心机厂后门的防空洞茶馆。这三个地方现在一个改成了舞蹈工作室,一个贴着“内部施工”的封条,还有一个变成卖电子烟的格子铺。
先说纺织厂老厂房屋顶。1995年夏天,那里是整个荷塘区乒乓球高手的擂台。屋顶是预制板搭的,刷着绿漆,墙角堆着废纱锭。每周三傍晚,棉纺厂的保全工刘麻子就把两张旧球台拼起来,网子用的是车间淘汰的钢丝滤网。来打球的不光有工人,还有十三中逃晚自习的学生、火车站行李房的搬运工、甚至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会计——那会计后来据说去了长沙打职业赛。
屋顶最厉害的地方不在球台,在边角那台破风扇和冰棍箱子。风扇是上海华生牌,摇头时咔咔响,吹得球网上挂的碎布条直飘。冰棍箱子是木头的,盖着棉被,里面塞着橘子棒冰和绿豆沙。五分钱一根,赊账也行,记在黑板角落的粉笔字后面。
铁路文化宫二楼东侧:录像厅与台球桌的分界
下大雨的日子,屋顶去不了,所有人都往铁路文化宫挤。二楼东侧楼梯口挂着一块蓝布帘子,帘子左边是录像厅,右边并排放着四张台球桌。台球桌是星牌,台呢磨得发亮,库边上的胶条翘起来一角。那四张桌子至今没有一张是能轻松打进球袋的——每张都有自己脾气:靠窗那张中袋偏浅,最里面那张底袋会蹭球。
看场子的是个姓周的光头,脖子里挂一只铜哨子。谁要是打球急了把杆子甩到墙上,他就吹哨子,补交两块钱“伤杆费”。录像厅门口的柜台卖冰镇酸梅汤,装在搪瓷缸子里,缸子沿上磕掉好几块瓷。95年秋天,有人晚上十点半在台球桌底下捡到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带断了,表面全是划痕。周光头拿粉笔写了张招领启事贴在楼梯口,贴了三个月没人认领,后来那表被他挂在录像厅门框上当钟用,一直走到九六年开春才停。
田心机厂后门防空洞:下棋、听评书、喝老茶
冬天冷得手指僵的时候,第三个地方就显出来了。田心机厂后门有一道水泥台阶往下伸,拐两道弯才到铁门。门是厚钢板焊的,推开时轴锈得咯吱响,里面是防空洞改的茶馆。租给一个姓覃的退休老工人,每月租金一百五。洞壁渗水,他就拿水泥自己糊了一遍,糊得坑坑洼洼。
“洞里冬暖夏凉,墙上那些疤瘌,是水泥没干时有人抠上去的。”覃师傅总这么说,“都是下棋下输了的,抠墙解气。”
洞里头摆六张方桌,桌腿底下垫着瓦片找平。茶是绿茶,一块五一大碗,可以坐到天黑。墙上挂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放评书,放的是《隋唐演义》,调频线拿橡皮膏缠了几层。
那儿最有名的是棋盘。棋盘是桐木板做的,棋子是象棋,黑子是用墨汁染的,红子是用废海报剪的。有副棋的一只红“帅”缺了半角,用图钉在背面补着。来下棋的大多是机厂的退休钳工和锻工,也有几个青年技工。最厉害的一个棋手姓姚,左眼有点斜视,外号“歪将”,他坐那儿,敢让他三先的人不多。
那年平安夜,防空洞里比平时多点了两盏灯泡。覃师傅烧了一壶老姜煮茶,每桌加送一盘炒葵花籽。有人起哄要“歪将”和湖南工学院来的大学生下一盘快棋,输了的人掏钱买一整条“白沙”烟散给大家。“歪将”嘴皮子动了一下,只说了句“摆棋”。结果下了十九分钟,大学生推棋盘认输,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块压在烟盒底下,没拿烟就走了。那五十块后来一直压在柜台玻璃下面,边上放了一包开了口的简装“长沙”烟。
现在那片砖地上还留着当年的切口
纺织厂的楼房去年粉刷过,顶层的绿漆盖住了,但球台固定腿在水泥地上压出的四个坑还在。铁路文化宫的封条是十一月份贴的,封条被风掀掉过两次,又贴回去了。防空洞的铁门现在白天也锁着,只有下雨天漏的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浸湿一级一级的水泥面。
“歪将”去年搬去了云龙那边的廉租房,棋和棋盘都带走了,唯独那张缺角的红“帅”留在覃师傅的窗台上,当镇纸压着一摞没用完的挂历纸。挂历纸正面印着风景画,背面有人用圆珠笔抄了一串电话号码,墨水洇了,打头的数字还是能认出是“8”。那电话打了多少遍了,始终是空号,有回一个收废品的路过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字儿像是拿缝纫机踩出来的。覃师傅没搭话,把挂历纸卷起来塞进了茶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