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大师姑村巷子叫什么|老城墙根下的斜街与门牌暗号
你问大师姑村的巷子叫什么,这问题搁本地人嘴里,答案能岔出三条街去。我头一回钻进去,是跟着村里收老瓷片的王老三,他蹲在村东口那棵歪脖槐树下,用指甲剔着碗底沾的土,头也不抬地说:“你要找的巷子,正经名字叫西拐胡同,老辈人管它叫‘官道斜’。”后来我掏出测绘局的村落地图一对,图上标的是“村中一街”,可村口理发店的老张头死活不认,非说那叫“驴蹄巷”,因为早年间拉煤的驴车在这巷子里拐弯,蹄铁印子把青石板都磨出了凹槽。
大师姑村在郑州西北郊,索须河从村南绕过去,村子本身没什么名气,但巷子格局特别怪——主街是东西向的,到了村中间忽然拧成麻花,分出一条朝西南斜插的窄道。这条道宽不过两米,两边的墙基是明代的老砖,砖缝里长着密密麻麻的瓦松,屋顶上还压着几块带字的老城砖。我在村志编纂室翻过旧档案,1958年郑州市文物普查的记录里写着:“大师姑村西拐胡同,两侧夯土墙内含绳纹陶片,疑为商代聚落遗址边缘。”后来省考古队来探过两次,在巷子中段挖出过战国时期的豆柄和汉代板瓦,但没做正式发掘,就这么用土回填了。
巷子的正式名号在村民嘴里从来没统一过。拿门牌来说,西段挂的是“大师姑村155号”到“179号”,东段却跳号直接变成“181号”,中间的180号是座没有门的三层砖楼。我特意数过,整条巷子长大约三百四十步,从东到西收窄,最窄处两个壮汉侧身才能并肩过。这里住的十四户人家,院门朝向都不带重样的——有朝南开但偏西十五度的,有干脆朝北开的,还有两户的门槛高出路面半米,得踩着三块条石才能进去。王老三跟我说,这些门向全跟当年分宅基地时争风水抢出来的,谁家先占地,谁家就能把门斜着开。
门轴声与砖缝里的钱币
我第一次真正进巷子,是跟着王老三去西拐胡同中段那座二层老楼收旧木料。房东姓周,七十来岁,耳朵背,得凑近喊才听得清。他家的门轴是枣木的,推开时吱呀声拖得老长,像拉二胡的泛音。周老头说,这巷子里每扇门的响声都不一样:铁门是闷的,木门是脆的,包了铁皮的能听出“沙沙”的摩擦音。他说他爷爷小时候听门声就能知道是谁家来串门,巷子里的人家不兴敲门,站门口咳嗽两声,屋里人听咳嗽调子就能认出来。
周老头领我看他家的山墙,后墙的砖缝里塞着好几枚铜钱,有的只露出半截绿锈。他说这是盖房时故意嵌进去的“镇宅钱”,民国二十三年修的房,用的是当十铜元,五年后翻修又塞了两枚双旗币进去。他抠出一枚递给我看,是民国十二年的双旗币,上面的穗子图案已经糊成一片。这物件拿到古玩市场不值二十块钱,但嵌在老墙里就是另一回事了——巷子里好几户人家的墙缝都有,土改时没扒,文革时没动,因为拆墙的人看见钱就知道是“有说法的”,不愿意粘这个晦气。
西拐胡同里最窄的那段,墙根底下砌着半截石碾子,碾盘上磨得锃亮,中间那个孔被人用水泥堵死了。王老三说这东西在巷子里放了几十年,以前是西头李家院的,他家磨面不用驴,人力推着转,据说李家老太爷力气大,能一个人推三圈不歇。后来机器磨面普及,石碾子被掀到墙边,有收石头的来问过几次,李家后人坚决不卖。去年冬天有帮拍短视频的来,想租这石碾子拍段“农村老物件”,出价八十块钱一天,李家的孙子李波站在门口挡着,只说了一句:
“碾子碾过我爹的命根子,你抬走去拍三天,我爹在坟里能听见筒瓦响。”
这话听着玄,但李波他爸小时候确实被碾子轧过脚,大拇指上的疤到现在还在。那帮人最后也没抬走石碾,倒是往巷子里扔了俩矿泉水瓶子,被李波追着骂出半条街。
屋顶上的瓦松与门头字
巷子的屋顶在初秋最耐看。瓦松成片地长在阴阳瓦的沟槽里,肉质的叶子被早霜打了边,泛着暗红。有户人家的屋顶西北角缺了一溜瓦,用三块青砖压着块石棉瓦补的,石棉瓦上长了一层绿苔,跟周围的灰瓦完全不是一码事。我爬梯子看过那补丁下面的椽子,露出来的一截是杉木,截面上的年轮密得数不清,少说七八十年了。房主姓刘,在巷子里做木匠活计,他说这房子是1954年他爷爷用手推车从北郊一个塌了的庙里拉来旧料盖的,那杉木椽子原先是大雄宝殿的。
巷子两侧的门头上,刻字的还剩三块。西段那块是“居安宅”三个字,楷书带点隶味,刻的深度只剩半公分,要迎着光斜着看才辨认得出。中间那块只剩“勤”字的下半截,旁边的字被人凿掉了,据说是破四旧那会儿用錾子剃的,凿痕到现在还在。最东头那块刻的是“耕读传家”,但“耕”字的耒部缺了一个小洞,孩子们写作业时拿粉笔头塞进去,时间久了洞被堵得严严实实。
住在巷子最东头的董叔,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乡农机站开拖拉机。他家的院子跟巷子之间没有隔墙,直接用老槐树的树干当东南角的边界柱子。他说这棵树是他太爷爷种的,一百多年了,树干中空能塞下个小孩子,但每年照常发芽。他坐在院里修个小板凳,跟我聊巷子里的黄鼠狼——不是传说里的那种,是真有。前年秋天,他亲眼看着一只肥黄鼠狼叼着个麻雀从墙头跳下来,钻到他家的柴垛底下,第二天他去取柴,发现柴垛最里层被掏了个窝,窝里垫的是破棉袄里掏出来的旧棉花。
昨天我又去了一趟,巷子的青石板缝里冒出来几丛新的三棱草,西段157号门口拴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半块用报纸包着的豆腐。那块报纸是前天的《郑州晚报》,头版标题被豆腐的水浸得洇开来,上面有一行字还勉强认得出:“城市更新面积划定”。我蹲下拍这张照片的工夫,一只虎皮猫从墙根的石碾子底下窜过去,钻进靠近东头那户的太阳灶底下。太阳灶的铝箔面已经全锈了,铝箔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响,响声在巷子里来回撞了几次,最后被155号院大门里传出的剁饺子馅的声音盖了下去。巷子口那棵歪脖槐树落了一地碎槐花,穿多穿少都藏不住,槐花落在地面的砖缝里,跟那些三棱草混着,谁也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