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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的按摩店怎么都关了|一条街的店门与灯箱

下午三点,我沿着镜湖边的柳春路往北走,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这条街从前挨着有七八家按摩店,现在数过去,卷帘门拉下来五扇,两扇贴着“旺铺招租”的白纸,一家改成了卖麻辣烫的,门口堆着成筐的青菜。我站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店门口,玻璃门上还留着“推拿”“足疗”的贴纸痕迹,撕掉后留下一块块长方形的浅色印子。芜湖的按摩店怎么都关了?这话我在公交车上听两个老太太念叨过,在小区门口的理发店里也听人提过。今天实地走一圈,想看看究竟。

第一家关掉的是“老周推拿”,在柳春路中段,开了十几年。老板周师傅是南陵人,左手拇指有老茧,按肩膀时力道准得像量过。他那店不大,两张按摩床,一张旧沙发,墙上挂着“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的穴位图,图角卷起来用图钉压着。去年秋天我最后一次去,他正给一个中年人做腰部理疗,边按边说:“现在年轻人低头看手机,脖子都是硬的,我这手艺还能吃几年饭。”谁能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开店。现在卷帘门上贴了张手写的纸条,字迹褪色:“设备处理,电话13xxxxxxxxx。”拨过去是空号。

门店变数与老主顾

往前走五十米,原来“舒心足浴”的位置变成了奶茶店,招牌还新,店里亮堂堂的。我问店员以前这儿是不是做按摩的,小伙子摇头:“我来上班就卖奶茶了。”旁边烟酒店的张老板倒是记得,他说那家足浴店去年初就不干了,“老板是东北人,回老家了。房租从三千二涨到四千五,冬天还开暖气,生意好的时候一天也就七八个客人,挣不够房租。”

张老板给我算了笔账,他伸出三根手指:

项目每月支出(元)
房租4500
水电800
人工(两人)6000
杂费500

合计一万一千八。而按一个客人平均消费六十块算,得做两百个客人才能回本,平均每天近七个。周末忙一点,周一到周四常常闲坐。“你说这行当怎么撑?”张老板弹了弹烟灰,“现在的人要么去正规医院理疗,要么买按摩仪在家自己按,谁还往这种小店跑?

他的说法跟我的观察对得上。柳春路往南拐进团结巷,原来有家“姐妹按摩”,两个四十多岁的女师傅,手艺干净,从不乱推荐项目。现在那间门面拆了一半,砖头露在外面,围了蓝色铁皮挡板。旁边修自行车的刘大爷说,去年拆迁通知下来,说是要拓宽马路。“她们搬去哪儿了?不晓得。干了十几年,说散就散了。”

手艺与证件之间

我又绕到北门附近的环城西路,这一带以前按摩店最密,一家挨着一家。现在只剩一家还开着,门脸小,灯箱却亮着。店里一个年轻人正给客人按脚,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和卫生许可证都装在镜框里。老板姓许,三十五六岁,芜湖本地人,以前在江苏学过正规的推拿师证书。“我这店是前年新办的,证照齐全,消防也过了。”他说,现在查得严,没有证根本开不了门,以前那些小店好多是“无证经营”,这一波清查直接就给清掉了。

他指了指对面一家关着的店:“那家之前就因为没有健康证,被查过一次,后来换了老板,开了不到半年又关了。”正说着,一个穿环卫工马甲的大爷进来,问能不能只按个肩膀,十分钟就行。许老板说行,收十块钱。大爷说:“以前那家‘老李按摩’就让我按完再给钱,现在老李回乡下带孙子去了,我找了好几条街。”

“这门手艺,说穿了就是手上活,你得有耐心,还得看得准。可现在愿意学的人少,愿意干的人更少。”许老板送走大爷,回身对我说,“年轻人宁愿送外卖,一天能挣两百,干这个一天累死也就一百多。”

他的话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在城南的南瑞菜场附近,有家按摩店门口贴着“招学徒,包吃住”。我进去问过,老板说来了三个年轻人,都是干了一星期就走,说太枯燥,手指头磨得疼。那家店后来也关了,现在变成卖烤鸭的。

留下的与离开的

整条团结巷走完,开着的按摩店只剩下许老板这一家,还有一家在巷子最里头,专门做盲人推拿的,门口挂着一块圆形的“盲人按摩”标识牌。我进去看了看,里面两张床,一个师傅正给客人按背,手法熟练,说话也平和。问他生意怎么样,他说“凑合,老客多,新客少”。墙上挂着一个旧式挂钟,秒针走一下顿一下,声音很清楚。

我想起十年前,芜湖的各个小区门口几乎都有按摩店,有的甚至开在单元楼的一楼,窗户上贴着“经络疏通”“拔罐刮痧”的红字,晚上亮着粉紫色的灯箱。那时候店里总有几个人等着,师傅一边按一边跟客人聊天,聊菜价、聊孩子、聊天气。现在那些灯箱拆的拆、锈的锈,有的还在,但店门关了。

一个开出租的师傅说,他以前腰疼常去一家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手法特别好,后来人家说年纪大了,站不住,就把店盘出去了。“盘给一个卖手机的,现在那地方卖手机配件,我路过还习惯性看一眼。

傍晚六点,路灯亮了。我回到柳春路,那家改卖麻辣烫的店门口支起一口大锅,汤气升腾,几个年轻人排队等着。旁边的卷帘门还是关着,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张按摩床的轮廓,床单被人揭走了,只剩下海绵垫子。路灯的光照在门板上,那几张“旺铺招租”的纸边角翘起来,风一吹,轻轻响。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想起周师傅以前说过的话:“干这行,做的就是回头客,客人记得你的手,比记得你的脸还牢。”现在这条街上,记得他的手的人还在,只是那双按了十几年肩膀的手,不知道在哪儿按着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