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小姐快餐|老街二楼的家常味道
上午十点,我提着从菜场买的半斤蚕豆,拐进这条住了二十四年的巷子。墙根的青苔洇着潮气,谁家晒的咸菜正往下滴盐水。走到第三个门洞,铁门虚掩,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我扶着掉了漆的木扶手往上走,踏板发出闷响,墙上有粉笔画的箭头,歪歪扭扭写着“快餐在此”。
二楼那扇防盗门开着,里头飘出蒜苗炒肉的气味。店主阿珍正蹲在地上拆纸箱,见我来,站起身往围裙上擦手:“李老师,今早刚到的小河虾,给你拌个葱油。”我找个靠窗的塑料凳坐下,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沿边压着一本缺了角的菜单。这里从前是食品公司仓库,后来改成宿舍,再后来,阿珍租下来开饭堂。十几年,地板还是水泥的,扫得发亮。
一片油锅声里的午饭钟
那块写着七宝小姐快餐的红底白字招牌,挂在楼梯口正上方,漆皮卷起了边,看年份是千禧年前后的样式。边上挂了一块小黑板,当日菜价用白粉笔写着,其中番茄炒蛋标着“5元”,有人改过,把“5”描粗了两次。
食客陆陆续续上来。老周在楼下修车,每天十一点半准时到,不用看菜单,先倒一杯茶梗子泡的水。今天他点了黄豆猪脚,肥瘦都颤巍巍的,他吃一口咂咂嘴,掏出手机给女儿发语音:“加了花生,炖得滚烂。”两个衬衫笔挺的年轻人没舍得点大荤,只要了青椒肉片和空心菜,各盛一碗紫菜汤,坐在角落里对着一块充电宝分着用。有个收破烂的大叔,拎着两口袋塑料瓶搁在门口,阿珍挪了个空铁盆给他:“放下面吧,里头怕撞倒油桶。”
“这二楼做生意,就靠老客保底。周一估摸来十五人,我煮一锅饭够用。若是台风天,保准少三个——两个去对面面馆,一个回单位吃。”
阿珍边说边给砂锅续火,后头那句话把油渣盖在米饭上。她用一把荷叶边大调羹舀菜,那调羹比我手上这只还旧,把子上用红绳缠了三圈防滑,结了亮澄澄的包浆。
到了晌午巅峰,屋里六张折叠桌都有人拼坐。头顶两台落地风扇左右摇头,叶片呜呜的,吹不动一屋子烟火气。靠近窗户的吊扇挂了两根绿绸带,多少年了,还是缚绒线用的寻常绸带,时间长了褪成月白。有个爷叔就问阿珍:“过年的喜庆呢还在哇?”她拍拍吊扇把手:“喏,挂了看日子。”
招牌下的账本
第二次我来带回访任务时,恰巧碰到邮递员送来一捆信封,压在菜筐下面。阿珍说我替你记菜名,实则在翻一本封皮贴着“发工资”的线圈笔记本。她翻开某一页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顾客交的预付顿食饭钱。她说老街拆迁办贴过两次动迁公示,吃我这钟头快餐的劳力走了一多半。年初要涨水电,她也捏着塑料胶纸扒拉了好一阵计算器。
墙角落的我总算看明白:账本除了记现金,还用黑笔划掉正字——那是结清的火烧当顿;红线画圈呢,是欠着半个月没撩。拿这笔法瞧不出谁穷谁富,唯一可靠的一片倒汤迹,盖得字虚虚散了。
旁桌一个新顾客吹口热气问:“老板娘你这招牌叫得有趣,哪来七宝嘞?”阿珍朝里间努努嘴:“我以前在古镇小饭铺帮厨,老板打趣我传菜的盘子绘满七colour花——反正上手传的鲜头货多,图顺畅就起名叫俏妆。”
原来那“七宝”,本指丰俭由人的七个搭辣:辣酱、醋蒜、腊味、黄豆酱、泡姜、鱼露跟麻油。阿珍信手一指腌菜坛子:“干切肠上,想香多晃一圈油水——至今天热卖些啥,按墙上昨本换式样。”她清一清锅边沥下的油菜胆,那是外场要醒的饭气。
正午过了头,最后几个赶“一点二后捎菜”的电瓶车伙子都用三汤一菜袋子装了放在扶梯下保温洞里。阿珍站起来踢一下油盆,指着排风罩给我看:“老烟道穿毡顶,下月街上管道改动,听说要么砌砖硬换灶位,”她拿脚尖点了点朽掉的水泥墙角,“不修我会怕灶脚歪锅走热”。在油烟打得看不出地皮画葫芦的那一块砖缝里头,仍旧用蓝色圆珠笔眼描出女儿首字母:C.Y.L.,那是前年这屋进水倒板缝时,小囡信手的原迹。
约摸空到二刻,她蒸好了最后一格端午梬叶饭,收在猪胰子肥皂盒里要我带给他常年关节炎的老伴。我提着未剥壳的青荚蚕豆,踽踅下了十八级沿墙阶。站在最底一坎,背后钢凝盖上的白蒜压红了短把勺——楼上整幅雨蓬还鼓着呢,听那半勺儿一铲一铰的刮铁声,恰比早市的广播还要掐秒实拍来近。我等那塑料筒再响两遍号,再去拧次塑料把手探一探老分毫。到底那块抹了铜色堵的三五原只油炸花梗的小广告纸掀没掀起边角,我瞪不清,横横翻出口袋里半月儿破损了两段的检袜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