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偿打飞机多少钱|老记者蹲守通航十二年
先说钱的事儿。北京周边能合法体验“打飞机”的场子,早年间就两家,一家在平谷,一家在密云水库东岸。我去平谷那家蹲过小半年,2012年那会儿,一次十五分钟,驾驶位加教员一起,收八百到一千二。那时候北京平均工资也就四千出头,来玩的多是拆迁户和刚进PE圈的年轻人,开着奥迪A6,后备箱里塞着高尔夫球包,说话带着海淀的儿化音和朝阳的香水味。现在这个价格没怎么涨,疫情后反而降了,有些套餐折下来七百多一次,但加了必须提前一天预约、保险另算的条款。你要是问多少钱,我建议你先问清楚这钱含不含停机坪使用费,不含的话,落地还得补这一笔,好多人栽在这上面。
说白了,“北京有偿打飞机”这六个字,在咱们行里指的是通航体验飞行,就是普通老百姓花自己的钱,上小飞机转一圈。不是你想的那种少儿不宜的东西,别误会,干我们这行的,天天跟民航局和公安打交道,沾边的事早被端了。我今天要讲的,是这片天空下真实发生过的人和事,从2013年一直讲到去年冬天。
第一课:签生死状那天,来了个穿拖鞋的老板
平谷那家通航公司,机库是铁皮搭的,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夏天又能把机翼晒得烫手。老板姓常,东北人,以前在空军地勤干过,退役后买了三架国产“蜜蜂”和两架二手罗宾逊R22。他自己管维修,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油泥嵌进去洗不出来。
我头一回亲眼看着“打飞机”的交易流程,是2014年7月12号,那天闷热,机库外头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来了个穿拖鞋的大哥,四十多岁,脖子里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攥着一沓现金,皱皱巴巴的,说是刚从菜市场过来的。常老板没让人家签电子协议,直接从工具箱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A4纸——那是他们自己印的“特殊风险告知书”,上面印着“本场飞行属体育娱乐性质,不对生命财产安全作任何承诺”。
拖鞋大哥看完,嘿嘿一笑,说:“行,我认。”然后蹲在地上,把现金一张张数给会计,一共一千一百块,其中八十是现金的保险费。旁边一个长头发的女学员小声跟我说:“哥,你看见没?他那双拖鞋还是阿玛尼的,但鞋底已经磨平了。”后来常老板告诉我,这人是顺义一个搞苗木生意的,每年夏天都来飞两回,说是“在天上看看自己种的树,心才踏实”。
那架R22起飞的时候,引擎声像一把钢锯在锯铁皮,螺旋桨掀起的热风把旁边放着的塑料水桶都吹倒了。飞了二十分钟,落地后他脸色发白,但死死攥着操纵杆不放,常老板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手指头掰开。那天傍晚他请我们吃了顿平谷大桃,说下次带儿子来。
第二课:价格不是死的,得看你会不会问
我跟踪采访这事时间长了,慢慢摸出点门道来。北京周边做这个生意的公司,明面上挂牌价都差不多,但实际操作里,价格能差出一倍还多。这里面不光是机型差别,还得看你的目的。
| 客户类型 | 开价参考(元/15分钟) | 实际成交价(元) | 附加条件 |
| 初次体验、只图新鲜 | 1200 | 800-900 | 必须拼机(跟陌生人同乘) |
| 带父母/全家,要求一起坐 | 1500 | 1100 | 加买一份第三责任险 |
| 过来拍视频、走商务接待的 | 2000 | 1600 | 带航拍许可,指定机长 |
| 老客户、介绍来的熟人 | —— | 600-700 | 赶上天气不好要等,能插队 |
有一个做跨境电商的小伙子,连续来了六次,每次只飞五分钟,就为了在天上看自家仓库的屋顶颜色对不对,因为他在拼多多上卖彩钢瓦,得确认实际发货的颜色跟照片一致。他每次都只给五百块现金,常老板也算他便宜,因为不占空域时间,落地就走,连油钱都省。后来他公司黄了,去年又来了,这回背着双肩包,说是来散心。
“打飞机”的价格变数,最大的不是油价,是风。北京的风,春秋两季特别闹脾气,经常上午能飞,中午起风,下午就停。我们记者最怕这个,蹲一整天,最后机长出来摆摆手说发动机限时到了,你们改天再来吧。这种时候,你之前交的两百块“预定位费”是能退的,但得排到下个月,而且得找机务组长签字,那个人手特脏,总是先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卷胶带,粘走你表格上的虚字,才给你盖公章。
第三课:有一次,机长起飞前临时加价
“你不懂,今天这条航线,底下是密集居民区,万一掉下去,够判十年。”机长王建军坐在副驾上,叼着没点着的烟,用下巴点了点窗外那条车水马龙的路。
那是2019年9月的下午,我跟着一个纪录片团队来拍素材。他们要飞一趟水库西侧,那片是禁飞区边上,得跟空管单独申请。客户是个搞IT的,四十岁,穿着格子衬衫,已经交了全款一千八,结果机长王建军看完天气图,把他叫到机库角落,说:“兄弟,今天阵风七级,不能按标准的左半小时飞,得绕东侧,多耗油,你再补四百。”客户脸都绿了,站在铁皮机库里,外头风声呼呼的。
僵持了大概三分钟,客户从兜里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断后他问王建军:“我能不能上去,由你自己定加不加价?”王建军没说话,把烟揣回兜里,说:“那你别签,退了走吧。”这一下场面尴尬极了,最后客户还是补了钱,但要求把航线录下来给他看。上去以后,全程没说一句话,落地就吐在一棵野酸枣树底下。
后来王建军下了飞机,跟我蹲在路边啃冰棍,他说了一句实话:“我们这行,收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在给你买那几分钟的耳膜压力。你以为那点油钱值一千块?值钱的是‘落地时他还活着’这个结果。”那个IT男后来再没来过,但给公司发了一面锦旗,上个月我偶然在仓库角落里看见,落款写着“北京XX科技有限公司 赠”,落满灰。
最后一次采访:雪天里的一壶老白茶
去年冬天,我去密云水库东岸那家老通航点,说是要结一笔采访尾账。正好碰见一个来打体验课的退休会计,老太太六十五了,说孙子上大学了,她想试试,问多少钱,售票的姑娘趴在储物间的桌上,头也没抬地说:“一小时一千块,二十分钟起卖。”老太太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卷用橡皮筋捆好的五十元钞票,一张张点了一共十张,正好一千。姑娘点完钱,抬头见她头发在寒风里飘着,突然改口说:“阿姨,今天顶风,您这个岁数上去受罪,您改天晴天来吧,给我留个电话。”老太太愣了几秒,说:“可我要是倒回去了呢?往哪睡都是黑,今儿晴天才好。”姑娘没接话,递给她一杯用保温壶倒出来的老白茶,那茶泡得发黑,汤色浑浊。
最后她没飞成,因为机坪积雪,跑道要除冰,作业人员穿着军大衣拿铁锹在那铲,铲了二十分钟,说“干不动了,发动机冻住了”。老太太就坐在水泥台阶上,把那杯老白茶喝完了。走的时候,她把橡皮筋又套回那卷钱上,布包揣回怀里,嘴里念叨着什么。我看她背影,忽然觉得雪里露出的水泥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凑近了看,是一片十年前就被压扁的直升机尾桨限位块,塑料的,已经开裂,边角上还有红色喷漆写的数字——“0427”,不知道是当年第几架飞机的配件。它就那样躺在地上,跟老太太刚才坐过的台阶一个位置。我蹲下去摸了摸,凉的,手一痒,记起来今年这家公司还没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