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茶百戏英文,作者: ,:

深圳一条街发廊|推子响了三十二年

周四上午九点,我拎着两袋旧报纸出门,拐进建设路。这条街不长,从东头供销社到西头邮电局,大概七分钟脚程。靠南一侧,并排四家发廊门脸,卷帘门拉起一半,透出白炽灯的光。第一家“阿珍发廊”门口站着个穿灰布围裙的女人,正拿喷壶往水泥地上洒水,压宿夜的灰。

我认识阿珍十七年。她的店开在九三年冬天,那会儿我还在中学教语文。她租下这间铺面,月租四百八,隔壁是修自行车的老何。头一天开张,她架了面镜子在墙上,镜子边角用透明胶粘着张红纸,写着“剪发三元,洗吹两元”。那镜子现在还挂着,只是边角换过两次胶布。

镜子和推子

我进店时,阿珍正给一个建筑工模样的男人围布。围布是蓝白条的,边沿磨出毛边,拉链头坏过一回,用铜丝拧着。屋里一股煤油味,三月份倒春寒,铁皮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壶口冒白汽。墙上贴着洗发水价目表,压膜过塑,角上卷起来,露出底下旧墙皮。桌子是张老式课桌,抽屉拉手上拴着一把塑料梳子,齿缝里嵌着深色碎发。

“吴老师,老规矩?”阿珍没回头,手里的推子已经通了电。那推子是老款的,白色塑料壳,尾线用黑胶布缠过三处,马达声嗡得低沉。“上次你那个鬓角留得太薄,这回我往后撤一点。”她说着,手指在我耳后比划了一下。

左邻“小周发屋”的门也开了。小周今年三十岁,从她师傅阿珍手里学的手艺。她的店里多一把烫发帽,是那种环形灯管的旧式机器,烤头时像戴个满月。城管来检查过两回,说电线老化要整改,她拿绝缘胶带缠了缠,又填了张整改回执。那把烫发帽现在还用着,拉开关时会“啪”地响一声,像打响指。

右邻第三家改成包子铺,卷帘门漆成绿色,张老板每天凌晨和面。第四家“美发广场”挂着转让的牌子,玻璃门上用记号笔写着“空铺出租,电话尾号7331”。牌子挂了大半年,号角起起落落,几个来打听的人嫌房租高,又走了。

火钳烫和收银铁盒

十点一刻,店里人多了。阿珍的丈夫老陈从里屋搬出折叠椅,一一撑开。他的手指关节粗,那是年轻时在模具厂落下的毛病。折叠椅是铝合金框,配着绛红色人造革垫子,边角磨成灰色。老陈不干活,只负责烧水、扫碎发,偶尔拿那种老式火钳在炉子上烤,再浸冷水,给街坊老人的灰白头发压出波浪。这手艺街里街外就剩他会,上个月还上过区里的宣传照片,登在社区展板上。

老陈的椅背挂着他的收音机,一台红灯牌,旋钮调频有半个格的空隙,要转到底再回半格才出声音。他一般听评书,讲隋唐演义,讲到秦琼卖马那评书落到最清。今天换了个按档案录像讲老城掌故的女声,说这建设路一段的地名源自一棵木棉树汛。

有个东北口音的年轻来烫发,赶着下午相亲。阿珍问他:“大卷小卷?”他搓手摸后颈:“您看着来吧,我妈说精神点儿就行。”老陈在旁接茬:“小伙子,精神不精神不在头发,在把人喊得准。”那年轻人笑了。我这根花白的顶发让阿珍修了修,她抵着我肩头,电推子沿发际线走,凉丝丝的,忽然推子声停了,她弯脸,往我头顶看了一眼:“吴老师,你这里有根白发,黑心藏得深,我拿镊子拔了吧。”

一次收钱,捡回头发

中午我才弄清楚,自从上个月邮政所改建,这片儿的城管画了条线,发廊门口不能梳洗摊台了。阿珍把外摆的两个小洗头盆挪进里间,铺了从建材市场买了便宜的防滑垫,还拿旧书盖着盆沿。细看那垫子是暗红色浮点橡胶,和公园门口铺的一样材质!她的收钱铁盒还是那个旧铁的,印着“上海白云”字样,抽屉弹簧老,要用拇指压着才能弹开,装着一堆毛票、几个硬币,还有一把新起的备用小梳。

“我数过,这条街三十二年来,单我这一间,平均一天剪三十一个半头。这么多年过去,能留下的东西不多,推子、镜子、椅子数儿、剪子摔过几次。剩下就是地上每逢收工——拿我说,是卷起地上那些客人留下的灰白头发。”

她蹲下身,把刚才替人扫在簸箕里的一团碎发——有黑的,有花白的,有一根金黄色的——拿滚刷摊开来,没扔,晾晾水汽,码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年轻不懂事,给孕妇剪完头,那发一缕一缕的都收拾不掉,现在这些反而都留着,记不得是哪一个的了。”她动作谈不上温柔,几下码完,把信封收到柜台底下,压在隔板上。

下午两点,小周的烫发帽合上,哗哗的一声,那东北客人顶着一脑袋卷在等定型。炉子上的水又滚了,老陈拿那壶水给煤炉续上,壶嘴发出哨子一样的声音,也不算响亮。

我起身告辞,走了几步回头看,阿珍的灰布围裙靠在门框,屋里那面镜子恰好把西斜的阳光接住,又折出去,在卷帘门上画了个歪斜的亮光棱形。从橡皮垫上沾起一种凉水味。街对面的发廊收钱找钱的声音隔着大马路飘过来,听不大清里面说了什么,像新买的票据根儿被风一张张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