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白露塘医院附近的小巷子|旧砖墙与草药香
老赵:
信收到。你问起郴州白露塘医院附近的小巷子,我脑子里立刻浮出那条从医院侧门往东拐的窄弄——宽度刚够两辆板车错身,地面是八九十年代铺的水泥,碎了好几年也没人补,被雨水冲得露出底下的红砖茬子。去年秋天我回去奔丧,顺道在那儿走了三个下午,把每条支巷都摸了一遍。你猜怎么着?巷子北头那棵歪脖子樟树还在,树皮上刻着“小敏 1998”几个字,被新长的树瘤包掉一半,我拿指甲抠了抠,后半个“8”还清晰得很。
三条支巷的大致格局
主巷长约两百步,连接医院侧门和后来的白露塘菜市场。南边第一条支巷,左右是职工宿舍的围墙,墙根堆着蜂窝煤和腌菜坛子,有一户在墙角搭了丝瓜架,竹竿直插在水泥裂缝里。北边第二条支巷通到老卫生院宿舍楼,楼前空地上有根铁晾衣杆,锈得发红,但刮风天仍会叮当响。第三条巷子最窄,只能走一个人,尽头是堵青砖墙,墙上嵌着个石臼,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里面攒着雨水和枯叶。
我在第三条支巷口遇到一个修鞋匠,姓刘,郴州本地人,说他在这条巷子里摆摊二十二年了。他指着石臼说:“以前没自来水,这底下是口井,盖了楼才填掉,石臼是医院老药房碾药用的,抬过来当镇石。”我蹲下看了看,石臼内壁光滑得像打磨过,边缘缺了一角,裂缝里沁着暗褐色的印子。刘师傅说,那是陈年草药水渗进去的。
你要找的那家粉店,就在石臼对面第三间门面,招牌换了三次,老板也换了两个。现任老板是刘师傅徒弟的表姐,姓曹,五十多岁,烫着短卷发。她记得你父亲,说:“他每回都要双码粉,加一勺剁椒,坐在门口那把小竹椅上,吃完把碗搁在台阶下面。”小竹椅还在,靠背用白胶布缠了几道,椅腿有一根换成了木棍,长短不齐,坐着会晃。
傍晚的烟火气
傍晚六点前后,巷子里的住户开始生煤炉。竹扇扇风的声音此起彼伏,呛人的灰白色烟气贴着墙根爬,然后被过堂风卷到巷口。医院药房熬中药的味儿也混进来——白芍、甘草、陈皮熬开了,加上各家炒辣椒的呛味,像一层看不见的棉被把人裹住。刘师傅收摊前必会点一支烟,蹲在修鞋机旁边抽完,烟灰弹进一个铁皮罐头盒里,那罐头盒原先是装“郴州豆油”的,红漆字磨得快看不见了。
你记不记得,有一回咱们蹲在巷子南口数人?从早上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一共过去三十七个人,十一条狗,两辆自行车,一辆送蜂窝煤的三轮车。车里铺着稻草,押车的是个豁牙老头,每次过减速带都要欠起身子,嘴里念叨一句土话。那老头是老矿务局退休的,如今大概不在了。那天你记在废烟盒纸上的数字,我还留着,夹在旧笔记本第74页。
支巷深处有个公共水龙头,包着草绳防冻,冬天放水时总有一股铁锈味。旁边墙上有用粉笔写的字:“欠三毛,明日还”,下面压着自己的名字和一个歪歪扭扭的日期,是1994年的事,粉笔道早就洇没了,但字痕还浅浅印在灰皮上。附近老人告诉我,以前医院家属的小孩放学后在巷子里写作业,膝盖上垫块木板,写完了结伴去水龙头那儿喝凉水。
现在留下来的东西
| 物件 | 状态 |
| 石臼 | 完好,内壁光洁,底部有裂纹 |
| 铁晾衣杆 | 锈蚀,摇动时会吱呀响 |
| 小竹椅 | 靠背缠胶布,四腿高低不平 |
| 修鞋机 | 机头可转动,皮带断过一次,换了根的 |
医院侧门旁的白墙上钉着一块搪瓷门牌,蓝色底,白字,搪瓷掉了三分之一,但“白露塘”三个字还全乎。底下钉着一块二维码,是街道办的便民通,扫开能看公告,没人贴广告。墙根有一排青苔,长得很均匀,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画过。
最后那天傍晚,我坐在粉店门口喝一杯便宜酒,是从巷尾杂货铺买的,老板娘说还剩两瓶,不知铺名就叫“巷尾”。曹老板收摊后把炉子封了,用通条捅了捅灰,火星子溅到湿地上发出滋滋声。她跟我说:后巷那个独居的老人每天下午四点半来买一截粉肠,从上个月起改成五点半了,问他为什么,他说太阳落得晚了些,来看巷子影子从青砖墙上慢慢爬到石臼边缘,像钟走字。我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樟树底下又添了一串粉笔字,写的是“今天”,没有落款。
老赵,你要的照片我没拍全,因为巷子里光线太暗,手机对不上焦。刘师傅说等过完清明他要把修鞋机换个新轮子,到时候他叫徒弟的媳妇给我发视频。你要是想实地走一趟,赶在雨季前吧,巷口那棵樟树四月初落花,落在水洼里像一层黄小米。
静候回音。
友 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