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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山鸡窝一条街叫什么名字｜青石板缝里挤着半条街的鸡笼子

我蹲在石阶上，面前是柳木编的鸡罩，罩眼儿里探出一只芦花鸡的脑袋，爪子底下踩着几片干辣椒皮。旁边卖鸡食的老太太把糙米倒进搪瓷盆，哗啦一声，惊得对面铺子门口的大公鸡扑棱了好几下翅膀。这条街，本地人管它叫“鸡窝一条街”，但站在街口那块歪斜的路牌下头，你看到的正式名字是——“鸡鸣巷”。

鸡鸣巷不长，从东头算起也就百来步，西头连着老城关的菜市场后门。我来的这天是腊月十九，天蒙蒙亮，巷子里已经挤满了各色竹笼、铁笼、纸箱子。笼子摞笼子，最高的摞到六层，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有贩子推着二八大杠，后座两边挂满专门的鸡篓子，车把上还拴着两只活的乌鸡，翅膀扑腾得尘土飞扬。

巷口第一间铺面是老陈的，他卖的是淘汰蛋鸡，早年在畜牧站干过，手里那把剪刀专门剪鸡冠子。老陈今天收了一车白羽鸡，正一只只往笼子里码，嘴里念叨：

“这时候的鸡最实诚，喂足了日子，炖汤上面浮一层黄油。”
“您看这鸡爪子的茧，走地鸡才磨得出来。”

他说这叫“倒笼鸡”，能便宜两块钱一斤。

紧挨着老陈的是一家卖鸡苗的，用的是一米见方的浅竹筐，底上垫着旧棉袄，百来只黄茸茸的小鸡仔挤成一团，发出细碎的啾啾声。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手指头冻得通红，正往筐里搁一片白菜叶。来来往往的人蹲下身子，伸手进去捞小鸡，放在掌心看屁股——公的往外挑，母的留下。女人也不恼，只是盯着对方的手，怕指甲掐坏了雏鸡。

我顺着巷子往里走，越走越窄，两边屋檐几乎要碰头，只漏下一线天光。头顶上挂着腊肉、干豆角，还有成串的红辣椒，底下是摊位，摆的是现杀的土鸡，案板上鸡块码得整整齐齐，按部位分好价。

• 鸡胸肉，九块五一斤，适合切丝炒青椒
• 鸡腿带爪，十一块，红烧或者卤都不赖
• 鸡骨架带脖子，三块钱一副，回去熬白菜粉条

有一家铺子专门卖老母鸡，笼子外面贴着红纸，写着“三年老鸡”。老板姓郑，五六十岁，留着一撮山羊胡。他见我探头探脑，直接从笼子里抓出一只来，拎着鸡脖子让我摸腿骨。

“你摸摸这骨头，梆硬。嫩鸡的骨头一掐就有印子。这鸡下了一整年蛋，肉紧实，汤又鲜又黄。”

我问他这条街为什么叫“鸡窝一条街”，他嘿嘿一笑，把鸡放回笼子，用袖子擦擦鼻子。

“你抬头看看。”

我抬头，只见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搭着竹竿、木板，上面搁着一个个倒扣的鸡笼子，有的笼里还蹲着歇脚的母鸡。那家禽粪蛋顺着缝往下掉，地上铺着一层干炉灰，专门接这个。有些笼子边上挂着旧铁皮做的简易食槽，里面泡着玉米碴子。这一层“空中鸡舍”，才是老百姓说的正根儿——早年间谁家不养几只鸡？地方窄，没处放，就搭在巷道上面，白天放下来，夜里吊上去，久而久之，整条街头顶全是鸡笼子，像盖了一层棕色的瓦。

不光是卖鸡，整条巷子就像一只活体家禽标本柜

再往里走，有一家专门卖鸡笼的。店主是个瘦高个，蹲在地上编竹条，手边是一把浸过水的豁口篾刀。他把编好的鸡笼从小到大堆在门口，小的能装两只，大的能装十只。

型号	尺寸（公分）	适合	价格（块）
圆口号笼	直径35，高28	单只斗鸡、观赏鸡	18
方底驴驮笼	长60，宽40，高35	三轮车转运十只以内	45
带盖挂壁大号	长80，宽50，高45	老宅屋檐悬挂，可养五六只	70

他一边编一边告诉我，现在没人用那种倒挂式的吊篮笼了，那是八十年代的老物件。当年这巷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屋檐下吊竹篮，篮底垫干草，鸡在里头下蛋，人踩着梯子上去摸。

说到蛋，巷子中段一左一右两家收鸡蛋的摊子正对着门。左边是唐姐，右边是刘姐，两人都在这条街上摆了十来年。唐姐的鸡蛋按大小分三堆，小号的三毛八一个，中号的四毛五，双黄蛋单独用棉布包着，一板三十个，论板卖。刘姐这边只收本地土鸡蛋，个头小，壳发白，她用一个专门的照蛋器——拿手电筒改的——一个个对着亮光照，看气室大小分辨新鲜程度。

到了下午两点以后，这里的动静才开始变小

早市散了，贩子们用三轮车把剩下的鸡拉走。剩下的摊主开始收拾笼子，拿起水管子冲着石板地干活。水一冲，地上的鸡粪和毛茸茸的细羽顺着斜坡流向巷尾的污水口。此时我注意到一个小伙子蹲在巷子拐角，面前是两个竹筐，里面装的是几只矮脚鸡——羽毛油亮油亮的，尾羽翘得老高，脚杆粗短。

小伙子不爱说话，问一句答一句。他说这是从英山大山里收来的“麻黄乌脚”，肉质紧实，就是长得慢，六个月才长到三斤多。旁边一个老妇买走了一只，当场用草绳捆了脚，拎在手里逛菜市场去了。

太阳斜到巷口路牌的时候，头顶上一只受到惊吓的母鸡跳到了屋檐外，咕噜咕噜叫着，沿着瓦片走了一条直线，最后钻进了一个破洞。那洞旁边，用粉笔写着一行字：“二楼张珍家，老母鸡二十六块。”字迹已经被雨淋得发毛了，鸡窝一条街的叫法，也就在这种层叠垒起来的、又有水泥又有竹条的杂色气息里定了型。但我第二天再来的时候，那个粉笔字的下面多了一行用指甲划出来的新字：“她家还有六只小公鸡，等明年开春卖。”是谁写的？我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