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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门新会市场后面的巷子|骑楼影下寻旧日烟火

你问的是哪一条巷子?新会市场后面有三条并行的窄巷,得先说清楚。最靠近市场肉档的那条叫“水巷”,因为早年屠宰清洗的废水从这里排走,地面常年湿滑。中间那条通到旧码头,叫“担竿巷”,以前挑夫们在这里歇脚。靠南边最窄的那条,勉强容两人并排,墙上钉着褪色的铁皮门牌,写着“聚源里”。

我讲的是“担竿巷”。七月中旬的下午三点,日头把巷口的青石板晒得发烫,卖菜阿婆的竹箩筐里还剩几把通心菜。你往里走,左边墙根下蹲着一只橘猫,尾巴卷着前爪,瞳孔缩成一条线。它不怕人,也不看人,就盯着对面二楼的晾衣竹竿上那些滴水的蓝布衫。

巷子不深,大约八十来步就到头。但你要走得很慢。

墙上的钉孔与吊环

右手边的青砖墙上,离地一米七左右,隔两三步就有一个铁吊环。锈得发黑,但环扣还能转动。我数过,一共十三个。这些吊环是八十年代末装电灯时焊的,后来线路改造拆了灯,环却留在墙上。老住户陈伯说,更早的时候,这里是绳索集市,卖麻绳、棕绳、尼龙绳的小贩把货样挂在环上,买家伸手一拉就能试韧性。

陈伯今年七十九岁,住在巷子第三间铺子的阁楼上。他十六岁跟着父亲从潮连渡口过来,第一份活就是在担竿巷帮人缷咸鱼。他记得那时的巷子比现在宽——两边铺子各让出两尺宽的檐篷,篷下摆着木盆,盆里是冰鲜黄花鱼,鱼鳃还泛着血丝。如今那些木盆不见了,地面铺了水泥,但每到大雨过后,水泥缝里会渗出咸腥味,陈伯说是当年的鱼水渗进了地底。

“咸鱼的味道在砖缝里腌了四十年,暴雨天就翻出来。”陈伯用蒲扇指着巷子尽头的排水口说,“就像人身上的老伤,变天就疼。”

中午十二点半,巷子里的食档开始冒热气。最出名的是“肥泉记”肠粉店,只做早上和中午。店主肥泉从搪瓷盆里舀一勺米浆,薄薄摊在铁抽屉上,撒上碎肉和韭黄,大火蒸一分钟。抽屉拉出来,用刮板一挑,粉皮落在碟子里,淋上豉油和熟油,一碟两块半,加了蛋是三角。店里的塑料凳是红色的,面上一层裂纹,坐上去会轻微摇晃,但老食客不介意,端起碟子蹲在门口吃,筷子夹起时粉皮透着光,能看到对面杂货铺货架上落了灰的搪瓷面盆。

半扇木门与记账簿

巷子中段有一扇半开半掩的木门,门板上用粉笔写着“冼记山货”。推开时门轴发涩,会发出类似竹篾拗折的声响。冼老板六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橡皮筋绑住。他主营香菇、木耳、咸酸菜,货不多,摆满一张八仙桌。账本不是打印的,是一本巴掌大的作业本,红格纸,蓝黑墨水。

我翻过那本记账簿,去年的,笔迹有些潦草:

8月3日新会镇凫,张姨,香菇2斤@18,木耳1斤@9,共45,欠8
8月5日聚源里3号,梁姐,咸酸菜1.5斤@6,欠0
8月7日市场二楼,伍老板,花菇5斤@22,付100找90

冼老板说下个月就不做了,退休回双水镇带孙女。有人问他店里的招牌要不要卖,他摇头,说招牌是铝皮的,当年自己焊的,带回去钉在老家厨房门口。那招牌上“山货”两个字,是他儿子用白漆写的,写得不算端正,但笔画沉稳。

过了冼记,巷子突然宽敞了几米,墙这边有个自来水龙头,铁管上包着麻绳。午后三点半,旁边理发摊的梁师傅准时打开水龙头,冲洗地上的碎发。他不剪头发,只修脸、刮须、挖耳。摊子就是一张带靠背的木椅,椅背上挂着一条帆布带子,磨剃刀用。

梁师傅今年五十四岁,下手轻,话语更轻。他有一套工具,剃刀、剪刀、棉签、酒精瓶,依次放在军绿色铁盒里。有个常客,是老环卫工,每次来只说一句“照旧”,梁师傅便知道要刮光鬓角,剃刀贴着耳廓滑过,最后用热毛巾敷一下后颈。那毛巾洗得发白,晾在屋檐下,风一吹,轻轻摆动。

双斜的墙面与烟囱痕迹

巷尾的墙面不是直的,朝北偏了大约十五度。顶上露出三节烟囱筒,是以前糕点铺的锅炉烟道,筒口积了一层油黑的灰垢。最矮的烟囱旁,有人在墙缝隙里插了一根竹管,引出水来,滴在一个陶瓷坛子里。坛子通体酱色,裂纹用铁皮补过,盛的水用来浇墙角那几盆苋菜和薄荷。

傍晚六点,巷子里的光线开始下沉。对面楼顶有人收衣服,竹竿收回的一瞬,夕阳正好照在巷底那面灰墙上,把墙上的雨痕照成深浅不一的条纹。这时各家的厨房窗陆续亮了灯——二楼窗台摆了绿萝的是陈伯家,三楼装了铝窗的是做腊肉批发的麦生家,四楼没有灯、晒台上晾着几串蜢蚧(一种腌河鲜)的,是退休教师林姨的住处。

林姨会从窗台上放下一只竹篮,篮里装着两玻璃瓶家酿的虾酱,用麻绳绑着,吊给巷口卖粥的陈姨,算是交换半斤粉肠。整个过程不用说话,竹篮碰墙面发出轻响,像旧式挂钟的报时。

你走到巷底,回头会看见墙上一块纪年砖。砖面上刻着“1987”,是那年市政维修时嵌进去的。旁边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匹小马,线条断续,也许是某个孩子放学时的涂鸦。砖缝里长出一棵细叶榕苗,不到半胳膊长,叶片上沾着水珠,不晓得是雨还是谁家泼的。

巷子的另一头,市场晚上八点半收档,卷闸门逐个拉下。有一扇卷闸门拉到一半停了,露出半只竹筐,筐底垫着一圈稻草。看守的老头拉出电筒照了照筐里的空位,又推了回去,槽轮滚动的声音在空巷里反复弹了两下,散进饭堂灶火的声响里去。

那扇门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又会拉开,新鲜河粉的气味先飘出来,然后才是铁皮的湿锈味。你站在江门新会市场后面的巷子口,如果刚好有一辆单车过去,铃铛不响,刹车皮摩擦轮圈,发出轻微的“嗞”一声——那就到了该转身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