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塑亭老鸡窝一条街在什么地方|老地名里的市井烟火
老张:
信收到。你问的“苏州塑亭老鸡窝一条街”,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哪儿。塑亭是老地名,现在地图上找不到,老苏州口中还在用。我跑了十几年本地新闻,这地方前前后后去过七八回,跟你细说。
塑亭在苏州城西,枫桥路再往西拐两个弯,挨着大运河的支流。那片老居民区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建的工人新村,灰砖墙、木门窗,楼间距窄得能晾衣服碰到对面。老鸡窝一条街不在规划图上,是街坊们自己叫出来的名字——因为巷子窄、房子密,像鸡窝一样挤挤挨挨,加上早年间巷口确实有几户养鸡的,一到夏天那股味道和热闹劲儿,老远就能闻见。
第一次去是2008年,台风过后,巷子里积水到脚踝。我跟着社区干部蹚水进去,看见老人家把缝纫机搬到二楼楼梯口,怕泡了水。巷子大概三百米长,拐三个弯,最宽处不过两米,两个人迎面走要侧身。墙上钉着蓝底白字的旧门牌:塑亭新村12幢—17幢。但那“老鸡窝一条街”的牌子,是街坊手写的,白漆木板,挂在巷口第二棵梧桐树上,风一吹就晃。我拍了张照片,后来用在了晚报的社区版上。
巷子里的讨生活
老鸡窝一条街出名,是因为巷子里开了十几家小铺子。没有正经店面,都是住家户把窗户对着巷子打开,摆个木板当柜台。
靠巷口的王阿婆卖自家酿的酒酿,白瓷盆扣着纱布,掀开一股甜香。她在那儿坐了快三十年,从黑发卖到白发。2012年我去采访时,她指着墙上一道铅笔画的记号说,那是她儿子小时候量的身高,现在外孙都比这道线高了。巷道中段的“剃头陈师傅”更是老资历,一把推子用了二十年,推头五块钱,只收现金。他跟我说过一句实话:
“这条街上的人,都是隔壁厂里退下来的,挣不了大钱,就挣个街坊情分。”
陈师傅旁边的修鞋摊,摆着三四把折叠椅,老头老太扎堆缝补。摊主姓周,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年轻人——当年二十五岁,现在也快四十了。他除了修鞋,还帮人磨剪刀、配钥匙、修拉链,全套活儿在巷子里。
2014年的危机
情况变差是2014年。开发商想在塑亭新村北面盖商品房,把老鸡窝一条街划入了拆迁红线。当时我有三个月隔周跑一次那边,跟着街道办、居民、开发商开协调会。居民代表说得最多的就是:这条巷子不是房子的问题,是人怎么活的问题。
协商了九个月,最终只拆掉北面一排空置的配电房和两间违章搭建,老鸡窝一条街主体保住了。但修鞋摊的周师傅告诉我,规划改了,以后巷子东头要开一条马路,他们的“遮风挡雨”可能受影响。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没停,正在给一双球鞋换底,胶水味刺鼻。
我2017年又去过一次,情况又变了。巷口那棵挂招牌的梧桐树被虫蛀空,倒了半截,社区换了新的铁皮告示牌,把“老鸡窝一条街”的字样白底红字重新写了钉好。王阿婆不卖酒酿了,她女儿接了活,改成卖菜饭团和豆浆,早上六点到九点供应。陈师傅还是用那把推子,但墙角堆着一台扫码收款的小喇叭,语音提示每天响几百遍。
今天什么样
上个月,为了做“城市微更新”的报道,我又去了一趟老鸡窝一条街。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体刷了米灰色的新涂料,地面铺了透水砖,不再担心大雨积水。但很多东西留下了:
- 塑亭新村的旧门牌没有换,锈迹斑斑镶在墙里
- 周师傅的修鞋摊扩成了修理铺,摆了缝纫机、打磨机和三把遮阳伞,已经雇了个学徒
- 王阿婆家的菜饭团店,窗口装了防蝇帘,门口排着八个人的队
- 巷子西头新增了一面“老物件照片墙”,挂的都是街坊拿来的旧煤炉、搪瓷杯、粮票的翻拍照片
但树没了。倒掉的那棵梧桐,后来没补种。新告示牌用的铁皮支架是螺栓拧紧在地砖上的,风吹不走也晃不动。
街坊告诉我一个细节:以前夏天傍晚,大家都搬竹椅出来坐树下摇蒲扇,现在树没了,他们就坐在门廊台阶上,看墙上的旧照片聊往事。巷子里没有路灯,靠的是家家窗口透出来的灯,把石板路照得一块亮一块暗。我走的时候天色将暗,看见有个小孩蹲在告示牌前,拿粉笔在铁皮下面的水泥地上画方格跳房子。画完一格,抬头看了看“老鸡窝一条街”几个字,又低头继续画。
那条街的位置,你到枫桥路问人,没人不知道。就是别白天去,白天的鸡窝静悄悄,等到傍晚,窗口亮灯,锅铲响起来,你就知道地方到了。老张,你要是来,我带你去巷口吃他家菜饭团,趁热吃,能咬到锅巴。走的时候再去周师傅那边坐坐,备一副鞋垫,他那儿有好几种料子。回头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