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spa会所的论坛|写在师院边上一家老店的外墙
退休后第三年,我常去湖州师院旁的益民路走走。这条路不长,一头连着老居民区,一头通到环城河。2021年秋天,我在路口的面馆吃面,老板娘指着斜对面一栋三层小楼说,那儿的湖州spa会所换招牌了,二楼开了个论坛,每礼拜六下午有健康讲座。我起初以为是卖保健品的,后来发现不是——那论坛讲的是湿气、肩颈劳损、睡眠习惯,全是老邻居们平时抱怨的毛病。
我前后去过四次。第一次是十一月的周六,门厅新装的大玻璃上贴着课表,字是一个一个用红纸剪了贴上去的。楼下是正规的擦皮鞋铺和修表摊,二楼楼梯拐角摆着塑料绿萝,花盆上积了薄灰。论坛设在原来的休息室里,十二把折叠椅围成半圈,正前方支一块白板,板角翘起来,用透明胶粘着。
主持论坛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自称姓邵,以前在杭州做过推拿师傅。他不讲玄的,就讲实际要领。比如他说冬天泡脚要没过三阴交,手放在膝盖上量,往下四指就是位置。他拿白板笔画了个小腿草图,用红色标出一小段弧线。在座的人基本都摊开本子记,也有人直接用手机拍照。
有位高阿姨,住在红丰新村,比我大两岁,得过两回腰椎间盘突出。她每回都坐头一排,带一条旧毛巾,邵师傅示范手法时她就跟着在自己胳膊上比划。她说:“这个比医院开的单子好看懂。”我听她说话,口音是道地的湖州本地腔,尾音拖得慢。
我还见过一个穿环卫工服的老人,大概六十出头,站会议室门口听了一刻钟,走时候说“上了年纪经不起倒腾”,第二天带了自己侄子来。他侄子穿快递制服,进门就坐在白板左下方的小马扎上,听得很慢,每个穴位都拿手指按半天辨位。那天讲的是一套按揉耳廓的办法,邵师傅说每天做三遍对耳鸣有帮助。
十二月中旬有一次特别冷,暖气机坏了。邵师傅把自家电热毯拿过来铺在折叠椅上,又烧了两壶开水倒在五个搪瓷盆里,说是给学员泡毛巾用。那天的主题是颈椎。他让每个人用笔尖顶着下巴写字,写着写着脖子就前探出来了——他一圈走下来,发现十二个人里有九个都是这个毛病。
有个姓朱的退休会计,问他“转头有没有响声是不是大问题”。邵师傅没直接回答,先让她站直,她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了一指。他还是那句实在话:不是所有响声都是毛病,但高低肩肯定要纠正。他安排朱阿姨每天靠墙站十分钟,后脑勺、屁股、脚后跟三条线贴紧。第二周我再过去,她笑着讲试了一个礼拜,肩果然松了。
到了腊月,论坛办了一场年货级的活动——其实就是在桌上摆了几排粗盐袋、木捶、滚轴,让大家轮流试感受。那天没讲套路,邵师傅让每个人说一条自己的老毛病。讲得最多的是膝盖冷。有位姓陈的师傅说年轻时候在水泥厂里站班站得多,左膝盖阴天就僵。邵师傅蹲下来捏了两把,说膝周的肌肉太紧了,让他回家用粗盐袋热敷,再练直腿抬脚。
我不懂技术算不算专业,但看现场的人确实有用。有一次有个人想分享自己买的草药酒怎么好,邵师傅拦了一句话:
“湖州这地方气候潮,酒不治潮气治的是心情,你们别把指望全搁在酒上。”说这话时他手没停,正在白板底下垫纸板来稳那块摇晃的白板。
论坛里的日常记法
三月份天气转暖以后,被论坛吸引来的人比冬天多。店门口的紫藤抽了长条,有住在隔壁巷子的退休教师颤巍巍扶着木栅栏探过头来问“课堂上可不可以带孙子”。邵师傅想了片刻,说孩子不准,但允许婴儿车放门厅,那边不吵。后来真有一位奶奶推着车在走廊里听了四十分钟,孩子睡着了,她自己也隔十分钟起身推一下玻璃门给室内换气等待继续听课。
我留意到一件小事。邵师傅手里的笔记本是那种小学的数学本,格子很小,他用圆珠笔写,字迹深有压痕。每页记着谁哪天说过什么部位不好,哪一天那地方有没有犯过。论坛没人做表格签到,他自己记,全凭耳朵。
有次课后,他一边收拾折叠椅一边和我聊了几句。他说自己的店不是做那种高级生意的湖州spa会所,对面那家连锁店才收费贵。他讲,自己就图让大家有问题能当场弄明白就当场记心里,回去自己调理比什么都实在。他指着墙面上一张很旧的人体穴位挂图,边角卷掉了,图上的字迹是1998年的印版。
几件摆在台面的细节
第四次去是个周四,没课,大门敞着。邵师傅在角落里用砂纸磨一个旧木板,说想做成支架替换白板下的红砖。我看见他桌角摞着好几本杂志大小的手册,全是他用废纸和订书钉自己做的,封面用粗笔写着肩颈自查六步,一共印了几十份,放在门口随便拿。他让我也带一本,我翻了翻,内容很简单,字大行稀,但每步画了示意图,很清楚。
修表摊的徐师傅下来送表,顺口问邵师傅要了一次那本小册子。他说自己修表常年低头,颈根有一段粗筋发亮——两人就地比了比位置。那一段,他们讲的是某一块肌肉的按法,没上升到任何高深的说法,全是实操的口诀。
下周六还会办。我在布告栏看最新的通知,用黑色记号笔写在一张红色绘图纸上,末尾加了一行:“泡脚桶自备,店里有两个公用但用完要消毒,不想等的请提前到。”
论坛挂在湖州spa会所名下,做的事却更像旧时的识病堂。高阿姨跟我说过一句,她说在这里说话不用兜圈子,有什么不舒服照着法子试,行就继续试,不行就去医院,不急不慌。我还记得三月的某天下午,阳光从北窗斜进去,照在那几张折叠椅的管脚上,地面有细影子,她没走,坐在原地反复按压虎口,问边上的人“这个穴到底是什么反应算准”。那人也没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