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滨江还有站街吗|老住户眼里的街头变迁
昨天傍晚,我在江边绿道散步,碰到以前住彩虹城的老邻居王师傅。他刚搬去转塘两年,站在四桥底下问我:“黄老师,滨江现在还有站街的吗?”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早年那种在路口摆个麻袋、放杆秤卖橘子甘蔗的流动摊。我告诉他,不光没有了,连当年的摊位位置,现在都改成亲子驿站了。
王师傅问的“站街”,不是别处那种灰色的说法,在咱们滨江老居民嘴里,特指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零几年,从之江 ferry 码头下来那一带,挑着担子、推着三轮车沿街叫卖的小贩。那时没有城管,只有工商所的同志骑着自行车来回转。卖菜的大姐把塑料布往人行道上一铺,蹲在那里就是一整天,这就是老滨江人讲的“站街”。
第一次见到站街
我1996年调到浦沿中学教书,周一到周五住学校宿舍,周末回城西看家人。那时候没有钱塘江大桥的复线,只有一桥,公交501路挤得人贴人。下了车走到闸口,再换乘轮渡过江,码头出口就是“站街”最密集的地方。
一个冬天的清晨,我在码头门口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浙江桐庐人,推着倒三轮,车斗里装满了黄澄澄的橘子。他不喊也不叫,就在门口站着。有人问价,他伸出三根手指头。那人嫌贵要走,他也不挽留,手依然平摊着,像一座石碑。我买了两斤,橘子皮很薄,剥开来肉瓣顶着白色的丝络,酸甜。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滨江的街头交易,靠的不是吆喝,是一站一站地熬。
到了2001年,区划调整后,滨江正式成了新区。那年联庄和杨家墩一带开始建安置房,工地上来了大批外地工人。每到傍晚,江陵路和江南大道交叉口的临时板房旁,总有几个四川口音的女人,推着铁皮炉子卖煎饼和茶叶蛋。她们的“站街”有严格的时间表:五点半出摊,九点收摊,比学校上课还准时。
为什么消失了
真正让“站街”消失的不是某一道禁令,而是城市的骨架变了。
2008年,地铁一号线开工,江陵路上所有的临时板房全部拆除。那一年我站在老码头位置,看到蓝色的施工围挡把整条街包了起来。卖橘子的、卖茶叶蛋的、卖编织袋的和修自行车的,一夜之间全没了。不是被驱赶,而是工程队拿着红线图来,说这块地要挖六米深的车站基坑。摊主们白天还在做买卖,晚上就推着家当各自散了。
后来的十年里,滨江的路越修越宽,楼越盖越高。物联网街的写字楼下,出现了盒马鲜生和罗森便利店。零散的街头商贩,被更高效的零售系统取代了,“站街”从名词变成了历史。
我有一次在菜市场碰到从前卖甘蔗的老陈,他现在给一个水果店看店。我问他如今还站不站在外面,他咧嘴笑:“黄老师,你让我站街,我反而不会了。站在店里吹空调,周末卖得比从前一个礼拜都多。”他递给我一根现削的甘蔗,皮削得干干净净,节上连一个芽眼都不剩。
今天的位置
前阵子孙女从上海回来,带我走过那些她小时候我牵着她买糖葫芦的路口。她指着星光大道二期的玻璃幕墙说,爷爷,这里以前什么都没有吧。我说有的,有桐庐的橘子,有四川的茶叶蛋,还有三个修鞋匠各自摆了三张小皮凳。
她愣了一下,问那现在呢?
我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下面就是地铁停车场。你晚上下来看看,自动售货机里什么都有,冰的酸奶,热的咖啡,扫一扫就能取走。可再没有一个人,愿意在冷风里站着,等一个陌生人靠近,只为称两斤橘子。
王师傅听我说完这些,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是我前一天送给他的,说:“那现在,连一个等着的背影也看不到了。”我点头。
落叶在江滨路的路沿上被风卷起,他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公共长椅说:“你看,那儿坐了个人,面前摆了个保温箱。”
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穿蓝布围裙的中年人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写着“现磨热豆浆,三块钱一杯”,旁边没有秤,没有喇叭,只是静静地坐着。王师傅走过去买了杯,回来念叨:“还是站着的那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