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东平山小巷子爱情|一张电影票根缝在旧围裙里
围裙左边口袋的夹层破了,我拆开来想换个里布,摸到一张硬纸片。是1987年平山影院的电影票,一角已经发黄,票价那栏印着“伍角”。票根背面有半行圆珠笔字,被汗渍洇开了,只认得出“阿珍”两个字。我蹲在铺子门口,就着下午的斜阳看了好久,那年的味道又涌上来。
巷口的裁缝铺
我在惠东平山这条巷子口做裁缝,做了二十三年。铺子没改名,招牌还是那块樟木的,字褪得差不多了,但熟客都认。巷子不宽,两辆摩托擦着过要收镜子。每逢下雨,石板上能照见两边屋檐的滴水,一滴一滴,砸出小窝。对面阿婆的凉茶铺早就关了,墙根那几棵紫茉莉还在,傍晚开,香味粘人。
1987年,我二十四岁,刚顶下这间铺。那时候手艺活多,改裤脚、拷边、换拉链,一天能接十几个单。阿珍住巷尾,在镇上的机厂做临时工,每天傍晚路过我铺子门口,穿一双绿色的塑料凉鞋,走路有响声。她来取过一件改好的碎花衬衫,那是她妈从香港带回来的料子,领口开得低了些,她不好意思穿,让我把领子收高两寸。
我量领口的时候,她低着头,后颈有一粒小痣。我拿粉笔划线,手有点抖。她没说话,付了五毛钱工钱就走了。后来她常来,也不为什么事,有时就拿块布头问我能不能拼个枕套。我教她踩缝纫机,她学得快,但总踩出歪线,然后笑,声音不大,像雨点打在铁皮棚上。
平山影院的票根
票根是那年冬天存的。平山影院在巷子外边那条街上,砖墙,长条木椅,放映机咔嗒响的时候,幕布上有细小的灰尘飞。演的是《秋天的童话》,张艾嘉那部。阿珍说想看,我就去买了两张票,伍角一张,存了一个月的烟钱。
那晚她穿了那件改好的碎花衬衫,头发编成辫子搭在肩头。电影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她脸上,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散场后我们沿着巷子走回来,路灯很少,隔老远才有一盏,灯罩里全是扑灯的蛾子,影子落在地上忽大忽小。走到凉茶铺门口,她站住了,说句“回去啦”,就转身进去。
我本来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次日她的钱包忘记拿走,我追到巷口,她把钱包攥在手里,跟我说:
“你的针线包也在车上,我帮你收好了。”
后来我们也没正式说什么,就是每周末去一次平山影院。票根我全留着,夹在一本《服装裁剪入门》里。她不知道,我每张票根背面都写了个字,连起来是“阿珍今天又笑了”七八遍。
那条围裙
这条围裙是她给我做的。深蓝涤棉布,口袋是她踩着那台老缝纫机车的,线迹开头有点歪,后面就直了。她用掉一整团线,说是铺子里的下脚料,不值钱。但那团线是她从机厂带出来的,宝塔形的,断了三回,她拿火燎了接头又接上。
1991年春天,机厂迁走了,阿珍跟着家里去了珠海姑姑那边。走之前那天傍晚,她在铺子里坐了很久,帮我钉了一排备用的纽扣,在纸板上缠了黑线白线灰线各三圈。她走时没多说什么,只说隔年回来。那条围裙她叠得平平整整放在缝纫机板上。
隔年没回来。又过几年,我听说她在珠海成了家。我没拆那排纽扣,围裙一直挂在里屋墙钉上。每年梅雨天过去,我拿出去晾一回,口袋里的票根就揣在袋子里,不敢洗。旧了,纸脆得像干树叶,摸多两下就要碎。
现在的巷子
这阵子老街改造,巷口围了铁皮,施工队挖下水道。我的铺子没动,但对面凉茶铺拆了一半,露出后面那堵老墙,上面还有以前写的大字,褪成浅褐色。星期天下午,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拿了个布包进来,说奶奶让她找这家铺子。
她打开布包,是一条深蓝色的围裙,跟我的那条几乎一样。她说,奶奶去年不在了,收拾柜子看到这条,叠的口袋里有一张平山影院的票根,写着“平山”两个字,背面是三个字,叫我帮忙看看。
我戴上老花镜,翻过来。字迹很淡,是用原子笔写的,像是描了很多遍:
“对不起,下回还你一卷新线。”
我给姑娘倒了杯水,问她奶奶名字。她说叫李秀珍,年轻的时候别人都叫她阿珍。我点点头,把皮尺挂在脖子上,问她要不要修改校服裤脚。她说不改,就来看一下。她走后,我把布包搁在台面上,没打开。窗外那几棵紫茉莉又开了,香味飘进来,刚好够到巷子中间那盏老路灯的灯柱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