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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按摩的地方|老巷子里的手劲儿和热乎气

“你往后稍稍,我这腰今儿早上起来就拧着劲儿。”老赵趴在那张包了浆的窄床上,脸挤在洞洞里,瓮声瓮气地冲我嚷。

我坐在墙边的塑料凳上,看他后背被一条蓝白条纹毛巾盖着,推拿师傅老赵——不是趴着那个老赵,是姓赵的师傅——正用胳膊肘在他腰眼上一下一下地碾。屋里一股子红花油混着艾草的味道,墙角那个老式的搪瓷盆里泡着几条热毛巾,冒着白气。

“你那是头天晚上又跟人喝到半夜,睡沙发了吧?”赵师傅头也不抬,手上加了劲儿,趴着的老赵“嘶”了一声,把脸往洞里又埋了埋。

这是太原按摩的地方,我常来的这家,在并州路西边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个“赵氏推拿”的木牌子,漆都掉了好几块。从迎泽大街拐进来,路过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再往前二十米,右手边就是。

手劲儿是练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

赵师傅今年五十七,老家清徐的,十六岁跟他爹学的手艺。他说他爹那会儿在澡堂子里给人搓背,顺带捏两下,后来慢慢有人专程来找,就改成了推拿。他这双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但按到穴位上,稳得跟钉子钉进去似的。

“你这儿,”他拿拇指按住我脖子后头一块地方,“经常看手机吧?硬得跟石板一样。”我“嗯”了一声,他使劲儿一拨,我听见自己骨头“咔哒”一声轻响,酸胀感顺着肩膀窜到后脑勺,紧跟着又松下来,像绷了几天的皮筋突然松了扣。

店里摆着四张床,都用蓝布帘子隔开。靠窗那张床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因为地不平。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还是去年冬天的页码,没人翻。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高碎,茶锈厚厚一层。

这行的门道,赵师傅说过几回:

“脖子和腰,不能瞎按。有的人上来就说使劲儿,越重越好,那是外行。该吃劲儿的地方吃劲儿,该松的地方得用巧劲儿。你听着‘咔咔’响,那是关节归位,不是骨头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趴着的老赵后腰贴上两片膏药,用掌根焐了焐:“这个是同仁堂的,贵点,但管用。你回去别沾凉水,明儿再来一趟。”

熟客的规矩和讲究

来这儿的人,多半是周边的老街坊。有旁边菜市场卖豆腐的刘姐,腰肌劳损,每隔三天来一次;有对面中学的体育老师,膝盖跑出毛病,来了就找赵师傅拿热毛巾敷;还有几个像老赵这样的,坐办公室坐出颈椎病,隔一阵就得来松松。

大家熟归熟,规矩还是有的:

  • 进门先脱鞋,鞋尖朝外摆齐,这是老规矩。
  • 手机调静音,趴着的时候别举着手机看,伤眼睛。
  • 刚吃完饭别来,按着容易反胃。
  • 疼了就说,别忍,忍出事儿来不值当。

赵师傅不爱说话,但手上活儿细。他给你按背的时候,会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摸,哪一节有错位,他心里有数。按完了,他会拿一条热毛巾,叠成方块,盖在你后腰上,让你趴着缓五分钟。那五分钟,屋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墙上的石英钟“嗒嗒”地走。

这门手艺,传下去不容易

前两年有个年轻人来学了三个月,学的是基础手法,后来嫌累,走了,去送外卖了。赵师傅也没留,他说:“这行熬人,光练指力就得两年,没耐心不行。”

他现在带着一个徒弟,是他外甥,二十六岁,刚从部队复员回来。小伙子话少,手劲儿大得出奇,但找不准穴位,赵师傅就让他先揉腿,练手感。“腿上的肉厚,揉错了也不至于出事儿,等他摸出筋络的走向,再往上半身走。”

我趴着,听他跟他外甥说:“你记着,人身上最累的不是肉,是筋。筋缩了,肉才紧。你得先找到那个筋的结,慢慢揉开,不是拿手肘硬顶。”

那小伙子“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像是在找什么。

我做完起了身,赵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看着窗外。巷子口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收摊了,地上留着几块破布和一个倒了的气筒。天快黑了,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有个人推着电动车走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捆芹菜。

我穿好外套,问他:“赵师傅,明儿下午来,人多不?”

他弹了弹烟灰:“三点以后人少,你那个点儿来,我给你好好拾掇拾掇。”

我推门出去,身后传来他外甥的声音,闷闷的:“舅,刚才你说那个筋的结,是在这儿不?”我没回头,但听见赵师傅“嗯”了一声,然后说:“再往下一点,对,就那儿,你摸,是不是有条硬线?拿指腹,别拿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