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纸坊鸡窝的鸡窝和鸡窝区别|同一条街两代人养法变了
我在纸坊街修了二十二年缝纫机,从前门面租在鸡窝巷口那棵歪脖子苦楝树底下。去年腊月间,对面新搬来的小年轻拎着个铁笼子来修滚轮,笼子里探出三只乌鸡脑袋,翅膀已经剪了毛。我问他养哪儿,他说就养在我铺子斜对面那间关了八年的老门脸里。我愣了一下——那地方,正是老徐头当年垒鸡窝的位置。
一、老鸡窝是泥巴和竹篾糊的,新鸡窝是铁网和保温灯拼的
老徐头的鸡窝,我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骨头架子。一九九七年那会儿,他蹲在巷子最里头,先拿碎砖头码了半尺高的墙基,再用竹篾弯成拱形,往上一层层糊黄泥和稻草。泥巴里还掺了他不晓得从哪儿弄来的碎瓷片——他说防老鼠打洞。窝顶上压着两块水泥瓦,比房檐低一截,下雨天滴水正好溅在窝门前的小水沟里。他养了十几只麻鸡,十月底塞进去,来年清明前后开始下蛋。
那种窝有个讲究:鸡窝里的垫草全是他自己到纸坊粮店门口扫的谷壳,一个月换两次,换下来的草渣子直接堆在他家自留地的红苕垄底下。老徐头每天早上起来,扳开窝门那截活动的竹排,弯腰伸胳膊进去摸蛋,嘴里念叨着“莫踩破了,莫踩破了”。那鸡窝没有门锁,就用一根废电线拴着。有年冬天夜里黄鼠狼从窝顶扒开缝钻进去,咬死了五只母鸡,老徐头蹲在窝门口抽了一下午的“红金龙”——烟盒纸壳到现在还卡在墙缝里,我修缝纫机时用镊子掏断针,还从那里头带出来过黄烟丝。
去年新开张那家养鸡的伢,姓孙,听说是从汉阳来的。他的鸡窝就放在那间老门脸里的水泥地上——地上垫着菜市场要来的泡沫纸箱,箱子上头架起一米高的铁网笼子,网上挂了两只带插头的保温灯,一红一白。他跟我说:“三只乌鸡,买来十五块一只,蛋也要买的,不指望下蛋,就图养着看个活物。”他喂的是超市里称斤卖的玉米碜子,掺一把黄粉虫干,饮水器是塑料的,鸭子嘴那种,挂在笼子外头,鸡把头伸出来才能啄到水。笼子底下垫了旧报纸,每天换一张,报纸上的字都还没黑透。
二、两种养法的链条完全接不上
老徐头的鸡窝跟周边是咬咬牙连成一体的。他的鸡吃的是巷子里几户人家潲水桶里的剩饭,加上他自己种的包菜叶子;鸡粪攒起来倒在门口角落里,捂个把月就成了种辣椒的底肥。他老婆还在鸡窝顶上晒了一排红薯干,说鸡粪味能驱虫。那时候谁家里有个刚坐月子的女人,老徐头就送两个蛋过去,也不收钱,就当是给巷子添个活物添点人气。
孙伢的鸡窝呢?它成了一个跟外界不搭话的物件。铁笼子地上垫的旧报纸,是从打印店里捡的废纸;黄粉虫干是网购的,快递盒子就堆在笼子旁边,连同一个里面还有酸辣粉汤的藤椒味碗面壳子。我问他不怕鸡中暑?他说笼子里挂了迷你风扇,用充电宝供电。他又说不打算养到下蛋,“养到过年,杀了炖汤”。老徐头那时候听到谁说要杀鸡过年,都要黑一下脸的——他那只紫红色的芦花公鸡,养了三年,尾巴毛都秃了,还留着打鸣用,谁碰他个鸡窝门,他能瞪你半天。
两种鸡窝的本质区分在于时间感。老徐头的泥窝是养“年份”的,鸡跟人有日照和雨季的共鸣,蛋埋在谷壳里想孵就孵,老母鸡抱鸡娃的时候,他会在窝门口挂条破灰布挡风。孙伢的铁笼里,三只乌鸡连互相豚毛的位置都转不开,照明灯每天亮十二小时,关六小时,为的是让它们多长肉早一点达标。
三、我修缝纫机修累了,蹲在巷口看两个时代的鸡窝进出路数
现在纸坊街的车子多了,老徐头的窝早在一二年拆迁就扒掉了,那块地皮浇成了水泥地,晾着,偶尔停辆农用三轮。孙伢的铁笼子就摆在那水泥地上的老门脸里头,门口挂了个“宠物寄养收费详询”的硬纸板,但没人来找他寄养,只有三只乌鸡轮流在节能灯底下眨眨眼。
前几天下雨,线梭子卡在我这台华南牌缝纫机的摆梭床里,我抠了半天弄不出来。蹲在门口抽烟换手气时,看见孙伢把那笼乌鸡挪到门外滴水檐下接雨气。笼底的旧报纸湿了半边,他拿手撕掉湿的,露出底下那层——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二日的《江夏文艺报》还有半版完整,那上面印着老徐头拿竹篾编鸡窝的照片,标题是“纸坊街住家户手艺人带头晾晒雏鸡”。我手里那根烟刚好烧到烟屁股,烫了中指一下。孙伢还念叨着他准备天晴后买个自动喂食器,顶上头装个摄像头,手机上看鸡。我没应他,只把摆梭床里的断线头捡出来,连同一截不知哪年卡进去的干谷壳,一起丢进他笼子旁边那个空酸辣粉碗里。谷壳轻飘飘的,落下去半天才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