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漂亮美女|我在居委会档案里翻出的那些容貌笔记
我研究地方志,其实是从翻街道居委会的老档案开始的。不是为了看什么革命大事,专挑那些“居民情况登记表”的附注栏下手。九十年代以前的表格,填写人常有闲笔,写“该户女儿长相周正,常被路人围观”,或者“此女眉眼清秀,巷口理发店师傅愿免费为其做头”。这些文字散落在纸张霉味里,比正史里的官样文章鲜活得多。所以,当有人问我“附近漂亮美女”去哪儿找,我总要先反问一句:你指的是哪一段时间的附近?
一九九六年夏天,我在城南老区做田野调查。那时的“附近”是一条叫竹竿巷的窄街——巷子长不过两百米,却密集开着四家裁缝铺、两家照相馆和一间国营理发店。漂亮姑娘不需要刻意找,她们就坐在裁缝铺的缝纫机前踏着衣料,或是站在照相馆的玻璃橱窗前看自己的放大照片。我当时住铁路家属院,邻居是个退休的中学美术老师,姓单。单老师隔三差五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竹竿巷与永康路交叉口画速写,一坐一下午。他画的对象向来不是那棵歪脖槐树,面皮又厚,遇到标致的过路女子就喊停,两手比个取景框,说:“闺女,让我记一笔你这个耳廓的弧度,结构好得很。”
档案与首饰匣的秘密
所谓研究,不外乎把零碎的生活物证串成线索。二〇一一年我偶尔在城西教工楼的旧物回收堆里,捡到一只木漆首饰匣,匣中未被虫蛀的夹层里压着一沓名片,皆是八十年代末印制,上头一并写着女工姓名与单位。名片背面有人用蓝黑墨水钢笔抄写各人的侧重点:“周某,皮肤晒不黑,车间东列头排操作最佳远观角”“裴某,嗓音亮,夏天军便服上衣口袋里总插一把塑料梳子”。这就是当年“附近漂亮美女”流通于口耳之间的物理形态——不靠滤镜,全凭人的描摹与转述。
我用这些名片做了个比对研究。多数对象聚集在纺织厂、棉织社以及城郊的缝纫学校。她们的姓名如今早已无人知晓,但附近人对她们的记忆分割成极具体的光影与动作。城东卖白糖糕的马婶那时被称为“白糖西施”,当打年份她会一手托红糖案板、一手将面团拉得不长不短。
“看白糖就是用手扑打脊背前面粉的那一刻,整个巷子都短了几分透亮。”
这是一九八八年《城东小吃联合修志稿》初评会上一个老食客的原话,被驳回了,说那是“低龄小报的聒噪”,可我私自记在卡片上,因为这种描述比任何统计报表都能解释美貌的社会性。
表格与照相铺的关系网
到二〇〇五年之后,“附近漂亮美女”的词条在我的笔记里发生了变化,转入了新型介质。摄影师小马在城市摄影家协会的楼下弄了一间日产的小型冲印室,用机器扫描胶卷留底。他在底片上标号码而不是姓名,习惯把自己骑去片场的老永久自行车后座装在图片角落再洗出来。他声称这叫无授粉播种法,等那些来找照片的女孩回看底片时,自然也看得到被他派作前景的自行车凸起的坐垫里子。
我把这些型号同一的观感进行表格梳理——为什么独独这批女性能在当流环境里先一步被记住?倒不完全是因为五官,她们腕上的电子表是在后换街道储蓄所得票据柜台精确兑取。而这兑款的票据秩序,又同选相纸的角度略有相似。
| 年代特征 | 附近美女确认介质 | 民众口传包装词 |
| 1985—1992 | 米色半透明玻璃火柴烟盒侧照 | 各厂车间名号 |
| 1993—2001 | 明信片上盖风景纪念邮戳 | 与照相处合影条背书 |
| 2002—2008 | 五开本打印像册贴纸角 | 多借用演唱会入场副券写电话 |
当季筛选的偏好变种
这些研究的同行,有时把“附近漂亮美女”被指认的整个过程形容为夏天的水刷石墙面反光。光晃在哪里,便有一众热心指路人身着草绿背心主动过去挡住反射角,充当活的布光架。我最近蹲点上个月,在城东的节庆活动的后勤组,惊觉那个给报名入场者拍黑衬里两寸照的,正是当年单老师画笔下那个画纸张基准价的第一个侧脸后生的侄女。她把强反差避免掉的数码文件堆在电脑第二级文件夹,命名就叫“漂亮速写临时搬运站”。她向我告别的时候说,今天挑出来的有三对眉形弧度极出挑。“明天洗眼机再定一顿,凡是眉头到额角的间隔有两厘米七寸哪一截最耐看的,全都会挤在我的筛板上。”
我拿她递给面巾纸的一张食堂入门验签纸翻看着上头的线描记法,忽然想到单老师退休后听无线电里总讲戏曲拖腔叫撩门。可惜直到晚上铺开防潮布,我还望不明白那句哼调所照的某一具体肖像在走廊尽头转成一声没进尽的铃,那巷子里水柏木窗轴已经换了黄油剂,而厚实的绿漆门背后,后补的侧压感正在拍散一叠新模板里乳絮似的的边角。细眼虹光像是从塑料挂绳的结穗尖头落下又来回荡升。次日,纸垛更干。而隔壁哪一张把视边距调开、把罩绒压平的快照盒里,此刻又垫进来谁的模好,我没有再开柜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