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字体网,作者: ,:

唐山按摩一条街在哪里啊|老唐山人指路纪实

你问唐山按摩一条街在哪里啊?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五十三年,头二十年当老师,后三十年退休遛弯,这条街的变迁全在我眼皮底下。你说的那地方,不在闹市,在路南区老惠民道中段,从建国路往东拐进去,约莫三百米,两排老槐树夹着的水泥路便是。早年间没有门牌,本地人都叫它“惠民道西段”,后来做按摩的手艺人多了,慢慢就有了这个说法。

头一回正经走这条路,是1987年秋天。那时我刚调回市里教书,学校旁边有位老同事腰扭了,让我陪他去瞧瞧。记得那天下着小雨,路面坑洼里积着水,我们踩着砖头过去。路北侧第三间门脸,挂着蓝布帘子,帘子角上缝着个“按”字,针脚粗,像是自己缝的。推门进去,屋里一张窄床,床单洗得发白,靠墙立着两个木头架子,摆着几瓶红花油和纱布。师傅姓刘,五十来岁,手掌厚实,指节粗大,话不多,问了句“哪儿不得劲”就上手。他按了二十分钟,老同事起来活动腰,嘿了一声,说松快了。刘师傅收了五毛钱,又递过一杯温开水,说歇会儿再走。

那些年这条街没名字,人们就说“去惠民道找刘师傅”。路两旁是平房,灰砖墙,木门窗,夏天挂竹帘子,冬天挂棉门帘。隔三差五有人挑着担子路过,卖豆腐的敲梆子,磨剪刀的晃铁片。按摩这门手艺,在那时算冷门,街上十几户人家,做这个的只有两三家。

街面变化

到了九十年代末,城市改造,平房拆了一批,盖起四层红砖楼。惠民道拓宽,路面铺了柏油,路灯从白炽灯换成钠灯,晚上橙黄一片。按摩店跟着多起来,先是四五家,后来越发密集,最旺的时候,路两侧门脸有大半挂着按摩招牌。招牌五花八门——有的写“保健按摩”,有的写“中医推拿”,还有的干脆写“刘记”。

那些店里的手艺,我陆陆续续都见识过。有一家夫妻店,丈夫顾师傅是盲人,手劲大,专治落枕,手法干净利落,三五分钟就完事。他妻子在里间做足底,话多,一边按一边跟你聊天气、聊菜价。还有一家是三个年轻人合开的,学了军医的推拿手法,讲究穴位配合,做一次四十分钟,做完浑身发汗。他们管这叫“经络疏通”,我试过一回,确实舒坦,但总觉得少了老刘师傅那种朴素的实在劲儿。

街角那家老槐树下的店面,十多年间换了好几茬招牌。先是修鞋铺,后来改卖五金,再后来租给一个河南来的小伙子,开了按摩店。小伙子姓周,那年二十五岁,瘦高个,话少,但手指灵活,按起来轻重得当。他说在家乡跟师傅学了五年,出来闯荡。店里贴着一张人体穴位图,边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有个小本子,记着老顾客的毛病和喜好,翻开来密密麻麻的。有回去找他,他正给一位老太太按肩,老太太絮絮叨叨说着孙子的婚事,他嗯嗯应着,手底下的劲一点没松。

手艺与生活

这门手艺,说到底讲究个手稳心稳。我在街上见过不少做这行的,有的干了几年转行卖早点,有的越做越精,开了大店。但大多数还是守着一个小门脸,一天接七八个客人,赚个辛苦钱。他们日子过得紧巴,却也安稳。夏天门口放个搪瓷缸子,泡着茶叶沫子;冬天生个蜂窝煤炉子,水管烤着红薯,香气飘出老远。

“干这行没什么窍门,就是把手练厚,把心放平。”——周师傅有回歇工,坐在门槛上跟我说。

这条街的早晨,七点多就有店开门了。店主先烧一壶水,擦桌子拖地,再把床单换了,叠得方方正正。第一位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老人,晨练完顺路进来,按个腿脚。中午时分,上班族趁着午休来,赶时间,话少,按完就走。傍晚最忙,下了班的工人、开出租的司机,进来躺下,往往按着按着就睡着了。店主也不催,等客人醒了,递条热毛巾,收了钱,轻声说一句“慢走”。

前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惠民道西段要建地铁站,街面围起蓝色铁皮,沿街的店拆了大半。老槐树还在,树皮皴裂,枝杈上挂着几个旧灯笼,风吹过,吱呀作响。周师傅的店也关了,门上贴了张纸,写着“搬至南湖东门”。我循着地址找过去,新店不大,倒是干净亮堂,墙上挂着一面锦旗,落款是某年某月某街道居委会送的,字迹模糊了。他正在给一个年轻人按腰,见我进来,点了下头,说:“您稍坐,水壶在那边。”

我坐着喝茶,看窗外新栽的银杏树,叶子还薄,风一吹就翻动。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周师傅叫住我,从抽屉里摸出一小袋干艾草,说:“带回去泡泡脚,天冷了。”我接了,道声谢。出了门,沿着南湖边的步道往回走,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有个人在湖边练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在跟时间商量着什么。

后来再没去过那家新店。只是有时候路过老惠民道,看见铁皮围挡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倒比从前热闹些。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摆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打气筒锃亮,车胎挂了一排。摊主是个年轻人,戴着耳机,低头补胎,也不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