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最难忘的一次性｜十块钱的相机和三天两夜的追光

先回答我自己问的：大学时最难忘的一次性，是哪一次？不是第一次喝酒，也不是第一次翘课。是2009年秋天，我大四，花了十块钱在夜市地摊上买了个一次性胶片相机——就是那种塑料壳子、转轮过片、拍完整个交卷连机子一起送去冲洗的玩意儿。然后我带着它，坐了六个小时绿皮火车，去了一趟泰山。

那台相机是怎么来的

摊位在西门夜市最里头，卖袜子的大姐旁边。老板是个秃顶中年男人，地上铺块蓝布，摆着十几个这样的相机，全是过期货。他喊“十块一个，拍完直接寄我店里洗，一张七毛”。我蹲下来挑了个红色的，边角有点掉漆，但取景窗是干净的。他找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店址：济南文化西路82号。

“这玩意儿还能用？”我问他。

“胶卷没过期就能拍，看运气。反正十块钱，拍砸了当交学费。”他抓抓头皮，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拍到好片子，回来我多送你一张印。”
我信了。我后来真的回去了，那老板还真送了一张。

说回当时。我买它不是为了拍照好看，是因为宿舍老三的一句话——她说毕业前咱们得留点“拿在手上的东西”，手机小灵通拍出来全是马赛克，数码相机又贵。那个学期我们吃食堂最便宜的土豆丝配米饭，省下钱就为了去泰山看一次日出，然后再想工作的事。这件一次性的事，那时候我们管它叫“散伙旅行”。

上山路上拍了什么

其实那台相机全程就27张片子，拍一张少一张。我爬中天门的时候拍了一张台阶上偷懒的挑山工，他扁担两头挂着矿泉水箱子，坐在青石板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上青筋一根一根的。我隔了三米，端起相机取景，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躲，继续拿草帽扇风。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镜头对面的人不躲，反而让我慌张。

下午四点过了十八盘，风大得把人往围栏上推。我缩在棉衣里，拍了一张云层压山腰的远景。胶卷感光度只有400，天灰蒙蒙的，后来洗出来整个画面暗得像晚上九点。但那张片子我留到现在，因为旁边恰好有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被人用小刀刻了几个字——“王芳，我在这等你”。王芳是谁我不知道，但我那时候站在风里，鼻子突然酸了。

山顶那一夜用的不是什么好东西

晚上住山顶旅馆，大通铺，一人一床潮乎乎的被子。我那个铺位靠窗，窗玻璃裂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抽进来，我枕着包，把相机塞在怀里暖着，怕胶卷受潮粘住。隔壁铺一个男生借我他的保温杯，倒了一杯热水，说“明早看完日出你就不会觉得亏了”。他姓什么我都忘了，只记得他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伸手擦的时候，我摸了一下怀里的相机，没舍得拍。那晚整个房间十二个人，没一个睡得踏实的，都在等那一个瞬间。

凌晨五点，屋外黑着，有人喊“快起来，天边红了”。我穿着大衣冲上日观峰，那些支着三脚架的摄影大爷占了好位置，我挤在护栏边，掏出那台十块钱的相机，旋到第一张没用完的底片。三点多钟，太阳先从云线下面露出一条细缝，黄得像蛋黄，然后往上顶，几分钟从半圆变成全圆。我等了十几秒才按快门，按的时候手抖，拍完后不确定是否对准了。

那张日出的片子，后来成了我整个大学四年拍得最值的一张——光晕糊得像泡开的橘子汽水，云海是流动的灰色白，下方有一排没人能看清的脸。我倒觉得正好，那本来就是我们这堆人最后一次完整的集体癫狂。

下山以后那家店的事

下山第三天，我抱着那个红色相机去文化西路82号。老板拿个螺丝刀撬开后盖，掏出一卷柯达200，说“急着看的话后天下午来取”。那天下午我去了，他拿灯箱照着一张张看，突然停在其中一格里，转头问我：“这山顶日出是你拍的？”我点头。他愣了一下，说“我倒愿意贴钱换个镜头拍出这种灰头土脸的云”，然后多送了我一张五寸的印片，没收洗相费。那张加印的，他连指纹都没收拾干净，角落有一个拇指头大的印子，现在还在。

那卷底片一共洗出来22张能看的，五张全黑曝光，还有一张是夜里我误碰快门拍的自己指甲盖。但那天站在他店里，闻着定影液的酸味，我突然明白了一件小事：一次性买来的东西，没法再补拍，错过就是错过，但正因为只有那一下，我才会认真对焦。那台相机后来彻底报废了，塑料壳裂了一条长缝，我把底片袋装在牛皮纸信封里，压在老家抽屉最底下。

后来那个老板的店拆了，我路过几次，成了卖奶茶的铺子

去年我回济南出差，文化西路重新刷过墙，82号门头挂着“阿水大杯茶”。我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没有进去。想起老板那时候脖子上挂着个磨得发亮的皮尺，他有时候会给熟客用尺子量照片的边角有没有裁歪。我那时没想过，那天在这个十块钱的小东西上耗掉的日子，后来再也没有那么大张旗鼓来过一遍。

现在有些景区也有那种一次性防水相机，塑料壳还是亮的，但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说“建议使用数字设备”，我拿起来又放下。现在的人拍照先看一眼屏幕，不满意就删。那台相机不会删，它拍下来的，全在那一刻定格，包括我指尖被冻红的指尖、山风把头发吹乱的样子。这些没有一块信息需要我道歉，也没有一块需要我炫耀。

你要是非问我后来有没有再搞过这种一次性的事——我2017年拔过一次智齿，医生说要开刀，我签了字，麻药过后疼了两天，那也算。但完全顶不上那台十块钱相机带回来的那个印子——它像一个钝头钉子，轧在时间轨道的某一步上，不重，但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