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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连下岗失业站街|一张旧站台票里的营生

我这人爱张罗,家里攒的破烂儿多。上礼拜翻抽屉底,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蓝色硬纸票,大连站到金州,票价两块五,日期那栏被水洇了,只能认出“199_年”的模糊轮廓。票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仨字:“第三趟”。我捏着这张票,眼睛有点发潮,想起当年那些在大连下岗失业站街等活儿的工友,那可不是什么风光事,就是实打实的生计。

1998年那会儿,西岗区劳动公园北门那片马路牙子,就是传说中的“站街”。不过跟现在人想的完全两码事,那地方没粉灯也没暧昧,全是四十来岁的老爷们儿和几个利索大嫂,手里攥着搪瓷缸子或卷旱烟的报纸,眼巴巴瞅着来往的货车和面包车。谁车一停,呼啦围上去一堆人,问:“老板,卸货不?一天管饭给三十就行。”那就是大连下岗失业站街的第一波光景,靠力气换钱,干净。

老赵是我们那批人里最能干的,原来在造船厂管仓库,下岗后闷了仨月,把劳动服洗干净穿上,天天去站街。他有个蓝布包,里面装的不是工具,是几个冷馒头和一张叠了又叠的《大连晚报》。他说:“站街不能白站,得看信息。哪块工地开工,哪家市场进货,报纸上都写着呢。”后来他还真研究出个道道,用铅笔在本子上记货主电话号码,谁家要人急,他就招呼相熟的工友一起去,赚个中介跑腿钱。那本子现在还在我柜子里,纸页发脆,字迹褪得只剩铅笔划痕。

站街是分季节的。春夏秋还好熬,冬天最难。北风从渤海湾刮过来,直接穿透棉袄,人的手冻得攥不住镰刀和撬棍。可大连下岗失业站街的人没窝囊过,谁要是在地上放个“求职”纸壳子,准被人笑话。我们就在墙根底下一字排开,脚边摆着自家的工具:瓦刀、抹子、电工钳,擦得锃亮,哪怕一整天没活,工具上不能有灰。

一张站台票的来路

那张旧票的来历有点特别。那年冬天,开发区有个韩资厂要突击搬仓库,给的价比市区高一半,中午还管一顿热乎的狗肉汤饭。老赵喊我一块去。我俩天没亮就出门,到站台买票,他非要给我也买一张,说“不能让你白跑腿”。搬完货天黑透了,厂里给每人发两条毛巾当福利。老赵把毛巾叠好塞进怀里,说“拿回去给媳妇擦手用”。回程车上,他把车票揉进手套里,说“这趟活成不成,就看这张票顺不顺利”。后来票一直在他手套里待着,直到那双手套磨破了个洞,票滑出来掉在我家窗台上,就这么留下来了。

那次活儿干得利索,工头满意,当场说以后有活都先找老赵派工。从那以后,老赵更上心了,每天五点半准时到站街点,手里握个小收音机听天气预报。他说:“下雨天没人叫装卸,那就在家刷鞋换电池,养好精神等晴天。”这道理我服,大连下岗失业站街不能靠蛮,得靠心里那杆秤,掂量清楚啥活能接,啥人要躲。

零碎的营生和人情

站街不光接装卸干。有一回家具城扔旧展柜,里面夹层塞着一沓过期的装修材料单,好几个人嫌弃脏不碰,老赵扒拉出来,按照上面的电话打过去,还真联系上一家正要翻新门脸的老板,拉走几个成套的柜子,卖了二百块,给每人分二十。他说,“站街的就得眼里有活儿,扫街的还看路灯呢。”

但大连下岗失业站街也有难的时候。最难是2001年初,开发区那边忽然不让聚集等活,说影响市容。没地方去了,大家伙儿急得直转圈。老赵垫了两周午饭钱,托人问到一个即墨路的旧货运站,那边管理松,我们就在铁栅栏外的树荫底下铺纸壳坐着。就这么挪了个窝,跟城市打游击似的。时间长了,货运站的老师傅可怜我们,让我用他那破电话接生意,条件是每天给他带一盒中南海烟。

年份(大概)站街地点主要营生接活方式
1998前后劳动公园北门装卸、刮大白等车、熟人叫
2001前后即墨路旧货运站搬仓库、跟车押货货站电话、传呼机
2003年后香炉礁桥下小零工、搭彩钢房小灵通群发、站活点

我记得有一年快过小年,接了个活,去黑石礁搬旧钢琴。五个人抬三台琴,从六楼下来,楼梯窄,只能侧着身挪。老赵在最前面指挥,喊号子:“左了左了,抬高半寸!”那汗顺着脖领子淌,中途实在抬不动了,就垫着破棉被歇气。钢琴主人是个老太太,端出热茶跟熬好的姜糖水,说要给我们加钱。老赵摆手,说“小年图个吉利用不着加钱,倒是您这琴真沉亮,值不少钱吧。”老太太笑了,说儿子在乐团,琴跟人一辈子的伙计。那老太太后来每年过年都给我们那站街点送两兜冻梨,直到她也搬走了。

散不去的烟和雨

后来的事挺顺的。2004年大连出台再就业援助,各街道设了零工信息栏,还有专门的人管登记。老赵被聘成劳动保障协理员,他把自己那本铅笔本子誊了几页,贴在候工室的墙上,写着“大连下岗失业站街的朋友,记住别接喝酒的活,别押身份证,核对好车牌再上车。”他这一写,倒成了半个规矩。

不过我们几个老伙伴还是习惯到桥底下靠一会儿,晒晒后背,掰着手指头算哪天有活。前些天还碰见老赵的闺女,她开个网约车。她说她爸膝盖不行了,不能站街了,就在家给社区登记用工需求。“我爸那本子和车票我收着呢,说等外孙大了给他讲什么叫干活。”

我捏着那张站台票,背面那个“第三趟”的笔迹还在。第三趟是什么?大概是那天下班回的第三趟车,或者是第三单活顺利跑完的意思。窗外的雾又起来了,楼底下有俩年轻人蹲在那儿看手机等高德地图的派单,跟前摆个小马扎。我们那代人蹲着等车,他们那代人蹲着等订单。虽然东西不一样了,但那股子身段,还是弯着腰,眼睛不能闲。我正想着,外面忽然下起小雨,那俩年轻人卷起马扎垫塑料布,人躲到楼门洞里,手里还是攥着手机,眉头拧着。不知道他们的“第三趟”什么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