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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KTV点个900元的小妹估,能做什么?|包厢里那笔钱买的是三个钟头的体面

晚上九点四十,城西“金都会”三楼走廊,灯带泛着暗紫色的光。我拎着工具包,站在628包厢门口,听见里面传出跑调的《海阔天空》。门推开一道缝,沙发上坐着四个中年男人,茶几上堆着半空的勇闯天涯瓶子,果盘里的西瓜切得厚薄不均——那是服务员刚端上去的。其中一个秃顶男人正搂着话筒,另一个戴金链子的朝门口指了指:“师傅,你就是修点歌机的?”

我点点头。墙角站着的小妹估,穿着件黑纱裙,手里攥着点歌屏,正低头调整音量。她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指甲油剥落了一半,露出淡粉的底色。

我蹲下来,检查点歌机后面的音频线。这台机器是2019年的款,触摸屏边缘已经磨出白痕。金链子男人点了一首《不谓侠》,唱到副歌时,歌词跳不过去,卡在“快马”两个字上。我拆开面板,发现是内存条松了,重新插紧,屏幕恢复正常。

这时,秃顶男人放下话筒,问金链子:“你刚说点的哪个价位的?900那个?”

金链子笑了一声:“对,在KTV点个900元的小妹估,能做什么?这不,正唱歌呢么。”

我侧身让开,小妹估走过来,熟练地输入歌名,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她的美甲做得匆忙,右手无名指的甲片翘起一角,她没在意,只是把音量从38调到45。

包厢里的烟雾绕着顶灯转。靠窗那位一直没说话,穿着灰色Polo衫,正拿手机回微信,屏幕上聊天记录滑得飞快。中途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鸭脖——是楼下烧烤摊买的,油渍透过纸袋,在灯光下洇成深色。

我修好点歌机,又把无线麦克风的电池换了一组。金链子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塞到自己嘴里,打火机“啪”一声点亮了半张脸。他说:“师傅,你猜这900块花在哪?”

我没接话,正在测试伴音通道。小妹估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温水,杯壁贴着“金都会”的贴纸,底字掉了一半,剩下“都会”两个字。她开口说话,嗓音略哑:“哥,那首歌的MV画面对不上,你顺便调调。”

我跟她讲了八秒的比对方法,她点头,回头瞥了一眼那几个男人,又转过来低声说:“其实我们就是陪唱,端茶倒水,切歌,递话筒。有人点900的,有人点500的,差在衣服和座位靠近电视的距离。”

她说这话时,表情平平淡淡的,像在报一个菜名。紧接着,她走到茶几边,把空酒瓶收进垃圾桶,弯腰时黑纱裙下摆扫过地面,沾了一片瓜子壳。

这钱的去向,得细算一算

包厢里的电视墙泛着蓝光。我换上备用麦克风海绵套,顺便调了下混响延迟。九百这个数,搁在十五年前能买两瓶洋酒带果盘,今年么——足够让一个手脚利索的小妹估陪你唱三个钟头,外加送四斤瓜子果盘和两壶菊花茶。

桌上那盘果盘里,草莓只有六颗,另外七八片是苹果和橙子,垫底的生菜叶子我认得品种。西柚片切得厚,边缘发干,不像当天现开。

他扭过头,对金链子说:“我看这900花得值,上回那700的,来了就坐角落玩手机,歌也不点。”

光头男人接口:“值不值不看钱多少。上回有个小妹估,整场就唱了一首《后来》,剩下时间都在补口红。倒是今天这位,帮我削了两回果皮。”
他把烟灰弹进啤酒瓶,声音沉下去,“900买的是眼力见儿。

另外两种花法,我都见过

我拎起工具包,收拾缠线时随口说了几句见过的行情。这种场子我来得不勤,但修过几次设备,知道那900块的价位在小妹估里算中档——上面还有1200的首席组,下面有600的普通组。

区别不外乎三样:

  • 话术。900的进场先递毛巾,600的先进来找空座坐下,还要客人叫才起身。
  • 站位。900的坐在沙发三分之一处,不靠太近不隔太远,看客人点歌就顺手拿第二支麦;600的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单子递过去声音要挑高的。
  • 出果盘的速度。900的会在第三首歌前把瓜子壳收走,600的可能等一碟枇杷梗都受潮了,还没想起换。

这些不算行业秘密,干我们这行,在KTV点个900元的小妹估,能做什么,说白了就是买一段不冷场的陪伴。话筒修好那会儿,灰Polo衫男人忽然抬头,问她:“你会唱《千千阙歌》吗?”

她点了,原唱出来两句,字幕显示“陈慧娴”,她把音量又推高几格,自己握着话筒坐在沙发扶手上,脚边一双黑色平底鞋,鞋头蹭着一层灰。

歌唱到一半,金链子手机响了,他走出包厢接电话。门没关严,走廊里穿来他压着嗓子的声音:“嗯,在陪客户,你说,什么事。”

剩下三个人好像没听见,继续跟着节拍晃脑袋。小妹估唱完一段副歌,顺势拿起桌上一瓶新开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后递给驼背的男人,又退回去把剩下的话筒放平。

第三就是这类小事。半首歌里的空当,她做了几个动作,顺序利落,像流水线上的工序。

我把最后一根线归拢好,合上点歌台侧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蹲得久,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正好转身切歌,看到我起身,指了指墙角自己的保温杯:“师傅,要不要加点热水?饮水机在走廊左拐。”

我说不用,要赶去别的包厢。临出门,我回头扫了一眼——那盘草莓还剩两颗,一颗瘫在生菜叶边缘,另一颗被咬了一口,补妆的油亮印印半隐没在草莓尖上。

包厢门在我身后合拢,隔断传出一段《千千阙歌》第二遍副歌的尾巴。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在走廊大理石地面上扯成一条细长的紫影子。楼下在喊“果盘好了”的声音沉上来,混着烟火气,把头顶那层重低音都顶淡了。我抬手按了电梯,没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