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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山皮鞋城妹儿现在到哪里去了|一张旧提货单牵出十年散场

我手里这张提货单,纸都发脆了,上面盖着“璧山皮鞋城三区17号”的蓝章。那是2013年春天,单子背后还有半行圆珠笔字——“妹儿,下回给你留双软底的”。写字的姑娘叫刘小琴,湖北恩施人,租我隔壁门面卖了五年鞋。今年开春我去璧山收租,整条街拆得只剩钢筋架子,三区17号的卷帘门锈成铁皮卷,门缝里塞着几张过期的《璧山报》,头版上印着“老旧市场改造”,日期是2021年11月。

一、那双软底鞋,和穿软底鞋的人

当年我开副食店,跟皮鞋城就隔一道铁栅栏。每天下午四点,卖鞋的妹儿们会翻栅栏过来买冰粉。刘小琴总穿一双灰色运动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她说站一天柜台,脚底板疼得像踩在碎玻璃上。我劝她买双自家店里的软底鞋,她笑:“老板给的进货款,我哪敢动。”

“等这批货出完,我也搞一双。你们璧山鞋,样子是真的洋气,就是不结实。”她捏着一只样品鞋的鞋帮,拇指顺着缝线划过去,线头就冒出来了。

那时璧山皮鞋城正热闹。2005年前后,成都荷花池、重庆朝天门的批发商都来拿货,一条街挤着三四百家档口。店里招牌清一色黄底红字,“温州精品”“广州新款”是最高级的词。刘小琴那间门面才九个平方,货架堆到天花板,最顶上两层永远积着灰——那是去年卖剩的冬靴,打折打到八十块一双,还是没人要。

她给我看过手机里的照片,穿一件黑呢大衣站在店门口,背后是整面墙的女士单鞋,红红绿绿排成几列,像赌场里的筹码。她那年二十六岁,说攒够钱就回恩施开个奶茶店,再嫁个跑货运的司机。后来2015年夏天,她当真盘掉了门面,把没卖完的三十七双鞋全搬到我店里:“老板娘,你帮我寄一把回去,地址写我娘家。剩下的你看着送。”

我留了一双咖啡色平底鞋,鞋底很软,捏起来像块发过的面团。鞋盒是灰色瓦楞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刘小琴,2015.6.14”。这盒子后来被我妈拿去装毛线,鞋一直搁在货架底层的纸箱里。

二、鞋城拆了三回,人来来去去

璧山皮鞋城最旺的时候,开出租的都知道那句口歌:“买便宜鞋,去璧山”。一双磨砂皮短靴,批发价四十五,零售能卖到一百二。妹儿们坐在矮凳上,拿改锥撬鞋跟,拿剪子修线头,嘴里含着钉子,低头吐一口在地上,啪嗒。

后来就不行了。

  • 2016年,隔壁档口转租,租金从三千五降到两千八,挂了半年才有人接手。
  • 2017年,成都搞电商产业园,几家大户搬走,留下整面墙的“清仓甩货”。
  • 2018年,市场后门开出一家快递网点,妹儿们早上不再翻铁栅栏,改成抱着一摞胶鞋堆在快递站门口排队。

刘小琴走之后,我断续打听过几个老熟人的下落。刘小琴回恩施真开了奶茶店,听说半年就关了,又去温州柳市厂里踩缝纫机。隔壁卖男鞋的蒋姐转行做家政,在渝北雇主家擦玻璃摔断过一根肋骨。还有卖童鞋的张孃,儿子大学毕业考了公务员,她退租那天,把没用完的鞋盒纸板全拆了卖给收废品的,称重只有十四斤。

现在人再问我璧山皮鞋城的妹儿去了哪里,我就指指手机屏幕——她们大多在直播间里。某个卖尾货的平台上,一个叫“山城老鞋匠”的账号,每天下午两点开播,背景就是那种灰色铁皮门脸,墙上挂着“6年老店”的褪色横幅。主播穿一件工装围裙,跟镜头外的人说话:“这双是当年的原版,皮子是真皮,就是码数不齐了,三十八码,就这一双……”然后镜头切到一双鞋底发黄的短靴,鞋舌上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污渍,是墨水,还是咖啡?我不确定。

三、那张单子还能干点什么

我把提货单夹在账本里,前两天翻出来,给几个还留着的客户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普遍不是本人了。

原店主去向现职业
刘小琴(湖北)2016年离璧山温州某鞋厂针车组
蒋正兰(重庆璧山)2017年改行家政月嫂
王春(四川南充)2018年搬迁社区蔬果店老板

电话里王春还说了一件事:当年她店里有个叫李梅的妹儿,在她走了之后,继续守着门面卖库存。后来市场改造,李梅把剩下三百双鞋用三轮车拉到镇上赶场,三块钱一双,论斤卖。卖完那天李梅坐在摊子边数钱,都是五块十块的零票子,数到一半突然停了,说:“王姐,你说这鞋底这么薄,穿它走路的妹儿,脚底板不冷吗?”

后来李梅也走了,去黔江一家养老院当护理员。最近一次听说,她给老人换鞋垫的时候,摸到一双千层底布鞋,跟人家念叨半天:“我们那时候卖的皮鞋,走线都是机器压的,哪能穿三十年。”

我手里这双咖啡色平底鞋,鞋底确实软,但两只鞋的缝线粗细不太一样。当年刘小琴拿给我的时候说是样品鞋,没走正规质检。我这两年偶尔穿着下楼倒垃圾,左脚穿,右脚不穿——怕磨坏了。上个月下雨,鞋底沾了水,我去阳台上擦干,发现脚掌那块有个针眼大的小孔,正往外渗一点黑渍。

我想起那双鞋的主人,不知道她现在还穿皮鞋不穿。也许坐厂车的时候穿运动鞋,下班逛夜市趿拉拖鞋。但我始终没想起来问——当年她说的“回恩施开奶茶店”,后来那店到底叫什么名字?菜单上第一排有没有一样叫“软底”的东西?

雨停了,我把鞋放回纸箱,搁在货架顶层。那个位置原来堆着冬靴,现在什么都没有。铁门锁孔里插着半根旧钥匙,我试了试,转不动。顺手扔进垃圾桶,钥匙落底,哐啷一声,隔着一层瓦楞纸,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