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南小巷子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墙、炉包与剃头凳
下午四点的光斜着切进巷口,我站在青岛南小巷子的水泥门柱下。这条巷子夹在两排六层老楼中间,宽不过三米,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搭在头顶。我来过很多回,每次都是为同一件事:把巷子里那三处老地方挨个走一遍。哪三处?巷中段的旧墙根、巷尾的铁皮炉包铺,还有墙根对面那把剃头凳。它们算不上景点,但巷子里的人一说起,都认为“南小巷子的根扎在这三处”。
先说说那面旧墙根。它其实是巷子中段一栋红砖仓库的北墙,墙面剥落得厉害,露出里头黄灰色的沙浆。墙根下散着几块花岗岩条石,被坐得油亮——那是老人下棋用的凳。墙上钉着一块白漆铁皮,边框锈穿了,上面用红漆写着“南小巷子便民信息栏”,日期还停在三年前的一次社区通知。
墙根最有意思的是砖缝里塞的东西。我凑近看,有卷烟锡纸折的青蛙、一枚生锈的自行车铃铛盖、半截塑料梳子。一位姓周的大爷坐在最近的那块条石上,用报纸扇风,对我说:
“这些是小孩藏的宝。我的孙子去年往缝里塞了个玻璃弹珠,今年还没人来拿。你别看墙破,这面墙的砖是从老纺织厂拆来的,1963年的砖,每块都印着‘青纺’两个字。”
我蹲下来仔细瞧,果然,左侧第三层砖上有个模糊的阳文“青纺”。周大爷说前年暴雨冲掉一大块墙皮,露出整排带字的砖,区里来人拍照说要保护,后来只给刷了一层防水胶,字又盖住了。他指着一块砖缝里插着的绿色塑料片:“那是我的。去年买菜找的钱,掉缝里抠不出来,我剪了截扑克牌标记着。”
沿着墙根往巷子深处走约莫六十步,就到了第二处——铁皮炉包铺。铺子没有招牌,只在窗口挂着一块黄木板,用毛笔竖着写“炉包 一律现包”。灶台是家用煤气灶改的,铁皮炉子是店主自己焊的,直径一米二,一次能烙四十个包子。店主姓崔,五十多岁,围裙上全是面碱渍。他告诉我:
“我在这个位置干了二十一年。最早是推三轮车,后来租下这间两平米的门洞,重新砌了炉子。你闻闻这底下一层焦壳,那是用玉米须垫出来的。”
崔老板的话不虚。他的炉包底部有一层浅褐色的编织状痕迹,咬开时带着焦香。铺子只卖两种馅:白菜猪肉和韭菜鸡蛋,价格写在纸壳上,用磁带夹着——大份十个,八块钱。我买了一份韭菜鸡蛋的,坐在铺子对面的碎砖台阶上吃。有七八个搬家工人蹲在旁边,每人守着一份炉包,配着保温杯里的茶水。一个中年人把袋子里的卤汁倒进炉包底,用牙签挑着吃,嘴角挂着油光。他跟我说:
“我在这条巷子换了三次租房,每次都搬不出一公里,就为吃这口。崔师傅的炉包,从底部到面皮都有嚼头,不是那种发虚的白面包子。”
第三个地方,其实就在炉包铺斜对面——墙根和铺子之间隔着六米巷道,那里摆着一把理发用的铁椅子。椅子是上海牌老式液压理发椅,底座是铸铁莲花状,椅面和靠背的皮革换过四五回,用褐色电工胶布裹着补丁。这把椅子没有固定铺面,主人姓吕,七十多岁,平时不收钱,只收“一块电池”。吕师傅的工具都装在两个饼干铁盒里:剪刀、推子、梳子、还有一块磨刀用的油石。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给一位老太太修鬓角。椅子放在一张印花塑料布上,旁边的矮桌摆着算盘和半盘象棋。吕师傅说:“我不算理发匠,算是巷子里寄存时间的。”他前年搬去过养老院,住了两个月又跑回来,因为这个位置能看到整个南小巷子的人来人往:学校放学的孩子、下班的工人、收纸箱的板车。这把椅子是他父亲留下的,父亲1984年从街道五金厂买来,当时花了二十五块钱。
老太太理完发,从口袋里摸出一节五号电池搁在椅子扶手上。吕师傅收进铁盒里,问我:“你知道这电池用来干什么吗?我这儿没有电铃,我用电池给门口的小灯泡供电,晚上有人来配钥匙,我的灯还亮着,他就知道我在。”
我注意到椅子底座焊着一根一米高的镀锌管,管子上挂着串钥匙——有铜的、铝的、还有门卡。吕师傅说他兼着给人配钥匙,片子从这边五金店拿,拿一把给两块钱手工费。“我的年纪,多赚的都不用,就图个有人来的时候搭两句话。”
太阳西斜的时候,剪影落在这三处地方上。旧墙根的“青纺”砖被余晖涂成橙红色,铁皮炉包的灶台升起淡淡的白汽,剃头凳的影子拉长到了巷子的另一边,恰好压住墙根最后一个棋格子。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跑过来,从墙缝里抽出那枚玻璃弹珠,转着看了看,又塞了回去,把一小片剥落的墙皮压在上面。
我站起来,拍了裤子上沾的灰。炉包铺的崔老板正在收摊,他把剩下的三份炉包装进塑料袋,放进墙角的保温棉箱里。塑料袋上印着“南小巷子便民超市”的红字,封口处用一小截细铁丝拧紧——他说那是明天早上给值班保安留的。吕师傅把理发椅折叠起来,靠在墙边,一串钥匙在铁管上轻轻晃动,发出金属碰擦的细响。周大爷收起棋盘,条石上还留着粉笔画的方格,格子里写着几个字的速记,风一吹便模糊些。那片绿色扑克牌标快,仍紧紧插在砖缝中,等下一个需要它的人来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