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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小姐带回家多少钱|县城屏风市场砍价实录

“把小姐带回家多少钱?”老周蹲在摊位前,拿指关节敲了敲那扇红木屏风上的花鸟雕板。我正蹲在货架后头啃烧饼,差点被噎住。

“哪家的小姐?”我咽下去,“我这儿的‘小姐’可多,有苏州的,有福建的,还有本地木匠仿的。你问的是哪尊?”

老周是县一中的美术老师,四十七八岁,头发不多。去年他调来城里,分了个老筒子楼,二楼,进门正对卫生间。这格局犯冲,他想找件东西挡一挡。

一、小姐的来历

我们这条街,解放后叫木器社,九几年改叫家具一条街。街口卖沙发,中间卖床垫,走到尾才是屏风、隔断和老木件。我这铺子三十平,堆到梁上,最里头靠墙那排就是“小姐”。

听老辈人讲,民国那会儿大户人家陪嫁,兴陪一扇螺钿屏风,叫“闺女屏”。姑娘出门,屏风护在花轿前头,到了婆家就供在堂屋。“小姐”是后来我们行里的叫法——单扇、高不过一米八、带底座的,站着像个小闺女,文文静静立在那。

  • 清代老螺钿,黑漆底,花鸟嵌,背面有磕,开价四千二。
  • 民国酸枝,雕葡萄百子图,腿脚有点晃,开价两千八。
  • 九十年代抚州仿货,樟木,样式老但没破相,一口价六百五。

老周看上的是那扇七百五的:杉木底,髹朱红漆,描金是后补的,图案是岁寒三友。他绕着走了三圈,说这东西有股焖米饭的味儿。我说那是我上个月用砂纸打磨底边,混着老木头上的桐油气味,绝对干净。他没接话。

二、还价像木工活,要一层一层剥

老周扶了扶眼镜:“三百,我骑电动车来驮。”我把烧饼袋子捏成一团丢进痰盂:“三百我连工钱都不够。这屏风你看见没,榫卯没动过,漆面拿湿布一擦就亮。”

他蹲下来,摸支撑腿的内侧:“你看这里,潮过,发霉的印子还在。我是买回去挡门,不是当祖宗供。”说着他把袖口往上撸,手腕上那块老上海手表带都磨出毛边了。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顾盯着他后脚跟那只灰扑扑的雨鞋。

“这样,”我给他拉了个塑料凳,“里边有隔层,原来农村厅堂上摆的。你要是嫌霉印,我给你用酒精擦一遍。咱把价钱往中间说:五百五,另送你两个铜挂钩。”

他嘴里念叨着“家里柜子是深胡桃色”,又嫌朱红利漆不搭。他没说走,也没说定,站起身踱到门口接了个电话。他老婆,叫他把尺寸量好,说床和门中间刚好留六十八公分宽。他挂了电话回头:“四百二,明天我开面包车来。”

我说:“四百二你去对面旧货市场碰运气,那边都是收废品挑剩下的。我这会儿不是非得卖,家里塞不下才摆到铺子里。”

“那你塞家里多好,腾柜子占地方。”老周咧嘴,“看来你媳妇儿那边也念叨你咯?”

这句话扎到疼处了。去年收了一整面苏工雕花床梁,塞在阳台铁皮棚里,到现在老婆还拿喷壶滋我的后脑勺。我沉默了几秒,给他泡了杯茶梗水。

三、买卖落在压线的晚上

出价回价气色
三百四百二僵持,手不离屏框
三百八四百二还少五十开始聊运费和搬运工
四百零五四百一十他摸摸兜,那烟的锡纸都攥皱了

天黑透了,路灯把外头水泥地照成青灰色。老周从边柱上抠下来一小片漆皮,放在嘴里?了下:“油漆是后刷的,里层确实是老朱砂。”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当定金,说明天下午三点来拉。

我送他到街口,他回过头又问了一句:“你说要是请个小姐回家放床头,真能挡脏东西不?”我嚷回去:“信则有。我别的不知道,就知道你把螺丝钉拧在水泥墙上,挂重物肯定不牢。”

周五下着小雨,他开着一辆昌河面包,拿了两床旧棉被裹屏风。他老婆在副驾,愣没下来看,手上剥着一颗橘子,玻璃窗蒙着雾气。我帮他端着底座,听他说“这玩意儿比请人吃饭还省钱”,还讲他昨晚上给屏风拍了张相片发家群里,他姑说这东西像当年公社礼堂那扇。

车子倒出去的时候,我瞥见货箱角落塞了根竹篙,旁边一个塑料桶冒着泥浆水,像是在河边捞过什么东西。等尾灯拐过砖瓦厂墙角,我才想起忘记提醒他:梅雨天别靠墙放太紧,后背容易返潮起灰。但车子已经没影了。

四、留下的和后来的

那几天我下班前总爱坐到门口那把破藤椅上,看着老周买走小姐的位置。屏风移开后,墙根露出一道白霜印子,是原来垫的纸板潮出来的。我没扫它。

来年春,对门修摩托的老刘说他看见老周在郊区废品站卖过一块雕花板。我没追问,只应了句:“他那个人,说不清是抠还是精。”老刘到底没接话,低头拆他碎成两截的油管去了。我把那扇屏风的定价标签撕下来,写上“已售”,塞进了抽屉底。上头的字,用的是红蓝两色圆珠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