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永兴老街站接|车站钟表楼下等娃这八年
腊月廿六,下午四点二十,我蹲在绵阳永兴老街站接站口的台阶上,屁股底下垫着孙子上回丢的半张《参考消息》。站前那棵黄葛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正好戳着对面钟表楼的大圆盘——五点那班从成都方向来的绿皮车,再有四十分钟就该进站了。我掏出揣在棉袄内兜里的石英表,塑料壳子磨得发白,那是八年前闺女在镇上赶集花十五块钱给我买的,跟这火车站一样,看着旧,走得准。
老街站接,这事儿我干了整整八年。早先是为了等在外打工的儿子儿媳,后来是等在家读高中、周末坐慢车回来的孙女。站前广场铺的水泥地裂了几道缝,缝里钻出些干枯的草叶,我拿脚踩了踩,想起头几年等儿子那阵子,逢人便递烟,如今烟戒了,熟人也不剩几个。保安小刘换了三茬,现在这个姓周的小伙子每次见我就笑:“侯大爷,又来啦?您家孙女这周考没考试?”他从岗亭里倒一杯热水递过来,杯子上印着“永兴老街”四个红字,烫得我手心发酸。哪儿考到哪儿啊,我心里念叨,上周电话里说数学摸底掉了二十分,声音哑哑的,旁边有人催她进教室。我把水杯攥紧,热气糊了眼镜片,就看不清站台上的铁轨了。
站台上的老表跟土规矩
站牌是铁皮喷漆的老款式,白底黑字写着“绵阳永兴”外加括号一行小字“老街站”。背面粘着半张去年夏天的寻物启事,那家的老人丢了一串黄铜钥匙,纸条被风吹得卷了边。铁轨西侧有两间平房改的小卖部,老板娘姓邓,跟我老伴是一个村的,货架上面摆了三种矿泉水,她偏说我大孙子爱喝的那个牌子已经下市。广播喇叭磁啦响了一声,接着是女声报了车次,我从石台阶上起来,拍了拍裤子屁股上的灰。
等站接不能光看时间,还得看日子办事。年前这几班车最怕晚点,轨上冻得硬,有时能晚半个多钟头。我抬头去望钟表楼的玻璃窗,里头的老式周波钟红针往左偏了两格——它跟北京时间差了三分四十秒,全镇就我们这些常年蹲站的知道这茬。西口小卖部门前堆着一溜黄澄澄的沃柑筐子,旁边摆了个纸箱,里面放着皮手套和咳嗽糖浆钢笔手电。
邓老板拿火钳夹起一块蜂窝煤换上,随口问:“等老五家姑娘吧?她前儿落这儿搁下一个保温壶,衬垫子里缝着二百块钱。”
咋回事呢?都是替旁人等着
我本来不归这条线。谁料接过街上修鞋铺老陈的班——他正月初五滑跤断了胯骨,人手不够。晨起就往这儿跑,一天三班全靠这双腿。修鞋铺里那个电暖器开三档冒白气,把我旧军大衣给烫了窝窝洞,穿上反而四处漏风。站里的保洁员大徐扫到台阶根儿,朝我扬了扬扫帚:“侯师傅,今天您老可是跑得多——刚歇一头,另一头拉行李的板车又出了缆绳死扣,周少爷喊人压着弹簧才拨开。”
永兴这站人不多,但事是一件接一件。瓜子码得齐整的不是卖,是谁家拖去随礼走亲戚。西头老孙年前往回拉了一头半大的奶猪猪,用编绳网的尼龙布盖上,哼哼叫唤,下火车给腿蹲麻了,我得接住。东头姓皮的老嫂子不看列车时刻表,就瞅着太阳斜照墙角白灰线——她儿媳妇在后厨干活,天麻片炖乌鸡必须用老罐,每趟回来车运罐。她抻着套袖坐露天的铁凳上剥花生,壳往塑料袋里塞,说是存着一小袋子给火车鸣笛吓碎胆的那只猫做枕头。
在接到人以前的三趟白等
腊月十八我等错了点,那天从内江来的车提前六分到。我是听了检票口王大个的新报时刻表才搬凳子过去的,谁知道凳还没坐热,孩子就从出站口右侧的青砖边儿露了脑袋,圆脸圆肩膀,手里提着一带焦屑的烤红薯纸袋子。
- 第一趟白等,等人用完了两只打火机的油
- 第二趟白等,去对面“顺勇药室”烤火挑了脚上的疖子那么久
- 第三趟白等,纯粹是在钟表楼的玻璃反光里瞧见了自己以前从邮局调值的样子——青黑影当镇长也如今让暖瓶里的棉枣酒给泡软了四季
还是回头说今天夜里这趟
十七分钟后,西边冒出一个苍绿的火车头影子。前脚踏到白线以内的我还有知觉。检票口外的石头柱上挖着一道缺口,是搭彩灯的钢缆磨的痕迹。这一锅人等的人都到了阵处——背牛仔包的、端深口搪瓷碗的,好几步并一步拥出来。我在人流缝里认那件半旧的亮黑羽绒上衣,周旋了片刻没碰上。胳膊肘底下转弯处我的厚帽子被后面的谁碰掉了也未察看。大广播预报噪声又断续了几句,隐约有几个词和井口的汽笃笃交混一块儿。最后走出来的仨人都面生,提编制冬青花篮,我心里磨了一声转向替保安小周拨下一车重物:手背上一块凹按须印慢慢浮现,他从里头挪出一对套铜质戳子的盖帽——我一抬手帮他压住另一侧铁丝豁。黄葛树黑地里卷来快慢交织的风哨。
等一辈子
我弯腰拾笤帚掉转桶边,正垂眼看到防护绳上的露粒顺着滑脱,“咣嗒”架到甬道口的绿灯下方——那边卧道旁墙座红褐色灰砖裂口转角处,躲着一个橘色麻绳团的影子。抬表的当儿蓝针刚好跳了一格——静场上西北角骤起了灰轴大风尘轮,三秒就倒灌西口那纸箱的四只角,然后更煞出一条全毛的路,扑到铁缆末片苍绿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