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通崇川区爱情小巷子|老墙根下的红纸鹤与绿豆汤
昨儿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我拎着两把蒲扇从段家坝路拐进去,想寻个凉快地方。穿过两个电线杆子之间那道窄窄的豁口,就是西被堰那条有名的爱情小巷子。这巷子我熟,五十年前跟老伴头回约会,就在这儿的汽水摊前。如今摊子换了招牌,可墙缝里那些凹凹凸凸的红砖纹路,拿手一摸,还是当年硌人的感觉。这条南北不过百步的小巷子,东墙爬满了络石藤,西墙刷着半新不旧的米黄漆,真正的故事藏在两墙之间那几扇半掩的木门后头。
立秋刚过,巷口第三家杂货铺把绿豆汤桶搬到门槛外边,大铝桶边上摞着六个蓝边粗瓷碗。老板娘姓周,五十七了,头发卡在耳朵后边,手里拿着蝇拍赶飞虫。我掏出两块钱做茶钱,她摆手:“大爷,这桶是我儿媳娘家送的,今天头回开张,您喝头一碗。”我端着碗靠墙站着,汤还温乎,放了百合,没搁糖。
墙根下歇脚的人
东墙那段光秃秃的水泥台子上,白天坐着一排摘菜的保姆,到了傍晚换成乘凉的老人。老赵头坐在最东头,膝盖上摊着一卷画报纸。他退休前在虹桥新村给婚庆公司打下手,专管在气球上写喜字。他说这片旧墙十年里贴过至少两千张婚车改装店的促销纸片,又揭下来两千张。
我看见墙砖缝里插着几根没烧完的棒香,细问我才知道,那是几个月前巷尾做糖画的哑巴西施点的。原由简单:他相中了路口修自行车的跛脚海生,海生也点头了。两人合计着,谁也没惊动,就在老墙下对着四合院的天井点了三炷香。城里查得紧不让动火,香是捻碎了压在碎砖里的。巷子的人不管这事叫谈恋爱,管叫“省手续搭个伙”。
骑三轮车收旧书的老孟正好停下,从车斗里掏出半面跟墙壁染着同样米黄漆的木镜子,说是早些年废品站收的,背面画着一对手拉手的公仔,下边刻着“1984.6.3”。他把镜子递给哑巴西施的搭档海生,让带回去挂在新住处门后,说是图个“镜里镜外有人接应”。镜子边角磕掉一块釉,但是胜在框是新钉的松木条。
南侧墙上一座绣架
巷子南尽头关了两年多的小成衣铺,今日撩起了半扇卷帘门。里头年轻两口子从郑州回来返租这摊面,三十出头,裤脚上带着雨点子。男的开电动三轮去家纺城抄布皮,女的坐在蒲团上繚边。有个纸箱子里码着一叠小姑娘用来拴遮阳帽的松紧带,带子的塑料钩让人想起从前铁皮柜斗里拆出来的鹅项样夹子。
女人腾出手擦了一下凳子叫我坐,说租这儿不为赚钱,就为她娘家妈退休后能盯着巷子东窗里老招牌洗衣铺转型后的门廊。这匹靛蓝棉布卡在门框上作了挡风帘子——薄光透进来,正好照亮她们工作台板下露出来的一行铅笔字,“2019夏天两人公用耳机听李宗盛”。
墙上拽着一只小时候吃过关东糖的铁皮圆盒子,盖子开着。我问他们若这家底子收拾出来,打算干点什么营生。车针划过线缝隙的动静之间,女人抬头剜了丈夫一眼说:“他打算挂五炷临时求来的纸鹤;我把门口旧的石灰脚印涮了,各让半尺,留给找地方插香的过路人。”
男子笑了,用拆线刀指着旧棉被封皮撕断的一面,露出来湿透了又晒干的写字贴纸,一层压着一层,最小那几个字能认——某老牌汽水箱顶盖,临时写过“小店免费借秤,不找零”。铁盒子被她拿在手心里焐了焐,然后倒置叩了叩底边,落下一缕细碎干茶渣。
这时巷口有辆电焊三轮拢着蚊蝇的声音,停车后掀掉遮阳雨布,递进一个缠着绿胶带的布捆,说是杭州串巷的朋友让捎的块旧请帖碎料。她拿大拇指抿开一看,是立起来的红纸,黄印“秦淮新婚志庆”斑斑半个角。这对夫妇你看看我,我看看我自己那棉T恤肩缝处的煤油污,相互笑了一声——谁都没掏出剪子断那块料子。
蒲扇靠上门板
我把一碗绿豆汤喝净,碗沿搁在蒜臼子上。约莫八点半,路灯才烧亮——那名字还是明朝沿下来的老规矩,电线杆子上缠着养蜂人的空蜂箱拉条。迎面走过一个高中生,短头发上顶着自动铅笔屑的蓝光,书包拉链外头斜压纸折的发条鹤。年轻人只是低头找一处饮水口,并没有谁去搭话。
隔了一截断墙时,我问他这是上哪儿?他回了一句和心情无关的话:去门楼跟洗头椅用那点空儿写数学。老远瞥见他书包侧袋露出一卷这种纸做的大号、圆筒直戳作业叠夹里。
电烤架火星有时溅上墙根干须勒勒的南瓜叶。有个穿蓝条围裙的店老板蹲在篱边用改锥猛拧三轮车前面的松闸。收音机里边夹杂一个听不纯的女嗓预报本地下周秋虎天。我把另一把蒲扇垫在老桥上,盯着扇面和干芨芨草在风里慢慢碰那束倒伏的绣球瓣。“成”还是那两爿碎石麻点格子,既无粉色的心思。夜气从东北边巷送进来一点毛开水似的东西,这时,后街某二楼上忽然拔高一段喇叭出滚酒锅起淋浴回汽的声音,刚好与绣架上的篾尺磨出新尾韵音。指甲和丝空气推了一次瓷团刮痕。周妈那个缀剩的半块砂石脾,还圆不溜冬塞在那供桌供角的跟角。我拾起我从袜筒里抽出一根棉线,靠在旧墙角,慢慢把它们掉到浅那株红到发快没紫的细月丹身旁,等麦黏天尽干露白。明天,不知道哪个收豆车会把线头勾带起来。真是细想想也不着紧。等那一辆递瓦送砖的手推架子走到门口再抬眼望他们,已经瞧清楚了各个车的门缝挂着那多半截存有余温的花剪把——一只刚刚换的半截身段绒蒂上还嵌着圆墨杆,“写——横破”,拿不准行签折贴的方式所以垫板被风吹在了咸咳架上。我这个大爷不以为便点了一步,沿着流水就出天了,不用着家的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