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坛汽车东站对面巷子|一本旧票据簿里的集场记忆
我在县档案馆的废纸堆里翻到那本蓝布封面的票据簿时,封皮已经脆得像干透的桑叶。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写着“1987年4月15日,金坛汽车东站对面巷子,麻油馓子,二角”。纸页泛黄,但墨迹清晰。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一天,某个走街串巷的小贩,在等车去常州进货的间隙,从巷口买了两根油馓子。他的记录习惯救了他——这本票据簿后来成了他记账的底册,也成了我写地方志的引子。
票据簿里夹着一张撕了一半的汽车票,票面印着“金坛—常州”,票价一元七角。汽车东站是那个年代全县往外走的唯一通道。出站口对面那条巷子,宽不过三米,两侧挤着低矮的瓦房,屋檐下挂满咸鱼和干辣椒。巷子不长,走到底约莫两百步,却像一根血管,接住了全县最杂的人流。卖老鼠药的、修钢笔的、兑鸡蛋换粮票的,都在这里蹲守。票据簿主人姓周,住巷子中段第二个门洞,门楣上钉着“周记百货”的木牌,牌下常年支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针线、纽扣、松紧带,还有一角包着玻璃纸的芝麻糖。
一张欠条和三斤粮票
票据簿里有一页特别薄,是那种老式的复写纸圆珠笔字迹:“5月3日,欠朱家阿婆三斤粮票,下月发工资还。”周记百货的生意不大,但欠账的、赊货的全靠这本簿子记着。朱家阿婆住在巷子最里头,每天清早搬个小凳坐在自家门槛边,面前放一盆煮好的嫩玉米。她卖玉米不收钱,只收粮票。那年月居民粮票有定量,差一两都不行。周记百货的饼干、桃酥可以拿票换,但换玉米不行——那是朱家阿婆自己的规矩,她只说“粮食换粮食,不为挣,只为匀”。
我后来从县粮食局的旧档案里查到,1987年金坛全县粮票调拨量为历年最低。那年雨水多,夏粮减产,城关镇的几个粮店门口排过通宵。但东站对面巷子里的交易没断过。周记百货的桌上多了一杆秤,秤砣是铁铸的,称粮票、称布票,也称鸡毛鸭毛。朱家阿婆的玉米盆旁边多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换粉:四两新米换一斤干面条”。巷子里没有电灯,天黑后各家点亮煤油灯,灯影把人的影子拉长,搭在对面墙上,晃来晃去,像一个巨大的皮影戏。
金坛汽车东站对面巷子的热腾气,不在东西,在人。每天第一班车五点半到站,下来的乘客还没蹬落脚,巷口卖豆浆的刘姐就扯开嗓子喊“喝碗热的再走”。她的豆浆是石磨磨的,天不亮就起来泡豆、推磨、滤渣。豆渣她舍不得扔,装进布袋吊在屋檐下,渗出的水用来浇门口那两棵石榴树。有人笑她小气,她指着树说:“你看这叶子,肥不肥?”秋天石榴挂果,她摘下来分成小份,用旧报纸包好,逢路边买票的人就塞一个,不要钱。
修车摊上的年轮
巷子拐角处有个修车摊,摊主姓陈,人唤陈瘪胎。他摊前挂着一串旧内胎,一圈圈盘起来,像一条条熟透的蛇。1989年秋天,东站改造,扩建候车室,巷口被围挡拦了一半。陈瘪胎的摊子缩进半米,只剩一个工具箱和两把矮凳。他脾气大,但手艺好。那年流行一种带飞轮的变速车,坏了没人敢拆,他拿个螺丝刀三下五除二就卸开,嘴里叼着手电筒,光柱打在零件上,亮白混浊。修车的人从外地回来,背着一袋水果,放在他工具箱上说“压压惊”。他不客气,剥个橘子边吃边拧螺丝。
九十年代中期,汽车东站前后改过两次候车路线。对面巷子里的店铺也跟着换了几茬:录像厅改成游戏厅,游戏厅再改成小旅馆。周记百货的木牌换成了铁皮招牌,写着“便民超市”。朱家阿婆去世那年,玉米盆收了,小黑板被人拿去垫了桌角。陈瘪胎的修车摊还在,只是巷口装了路灯,他就把灯线扯过来,加了一盏白炽灯,夜里也亮着,照着地面上一片油渍,那渍子里嵌着车链条的断节和螺丝帽。
票据簿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写了半行字:“1993年4月,拆迁通知下来,东站北移,巷子保留。”后面没有下文。周记百货后来搬到了新车站附近,刘姐的豆浆摊在拆迁后改成了饭馆菜单上的一道早点。只有陈瘪胎没搬,他把工具都收进一个铁皮房里,蹲在门口抽烟,有人问他还修不修车,他指了指墙角的牌价表,上面用涂改液改过好几次,最后一行字是“打气两毛”。
铁皮房门口的石榴树
去年秋天我又去了一次,金坛汽车东站对面巷子还在,只是不再通客车。地上的青砖换成水泥砖,墙面刷了白漆,漆面上贴满各类招工、转让的通知。陈瘪胎的铁皮房锁着,门口长着一棵石榴树,树不高,叶子却壮实,像是有人浇过豆渣水。树干上拴着一根塑料绳,绳头系着一只打气嘴,气嘴的胶管已经硬化,裂开了几道口子。风从巷口灌进来,打气嘴敲在树干上,发出咚咚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