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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洪山饼子一条街|一口酥脆三十年,巷子里的老面香

一、老张家的芝麻饼摊,话头就从这儿起

“老板娘,还是老规矩,两个红糖饼,一个辣味的,饼边多炕半分钟。”我还没走到摊子跟前,就看见隔壁修鞋摊的刘师傅正扯着嗓子喊。

“晓得晓得,你那份饼子要炕得焦脆,上一回我多炕了二十秒,你嫌硌牙。”炸饼的胖嫂子头也不抬,手里擀面杖一推,面团在案板上转了个圈,撒上一把白芝麻,擀成巴掌大的圆饼,往刷了菜油的铁板上一按,滋啦一声,热气裹着焦糖味儿蹿起来。

刘师傅接过烫手的饼,一边吹气一边跟我搭话:“这条街啊,三十年前还是条泥巴路,两边全是矮平房。哪像现在,铺了沥青,还挂了‘洪山饼子一条街’的蓝牌子。那时候你嫂子还没嫁过来,她公公老周头推着个独轮车,车板上架口黑铁锅,就在这儿卖发面饼。”

我正要接话,旁边买豆浆的小年轻插了嘴:“刘师傅,你说的老周头,是不是那个‘周半尺’?我爷爷说他的饼有一尺直径,切开来能卷三根油条。”

“对嘞,就是他!”刘师傅乐了,“老周头做生意苛刻,面粉要河北来的高筋粉,兑水比例拿秤称,多一点少一点都倒掉重和。那时候没有电烤箱,全靠煤炭炉子贴饼,一天只能出三百个。他贴饼的手法才叫绝——面团往炉壁上一甩,靠手劲儿转个小半圈,饼子就黏住了,不会掉。”

二、饼子一条街的地界,精确到电线杆编号

这条街不长,从洪山路口往西走二百米,拐进一道老铁门,两边挤着三十二个摊位。门牌号乱七八糟——靠近公厕那排是“洪山街49号附1到附7”,再往里走,墙上用红漆写着“饼区”。摊主的年纪从七十多的婆婆到二十出头的学徒都有,但不管谁来,都得先跟这条街的老规矩打交道。

规矩第一条:饼子必须现做现卖,不许用半成品回炉。街口立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本街制饼,当面只见面粉、水、碱、芝麻、红糖,无其他添加。”牌子上用订书钉补过几回,边角卷起来,翘着十几根生锈的钉子。

星期三是“换油日”,街中间那口大油锅要清底。老主顾都记得这一天——凡是星期三下午两点以后来的,买到的饼都带着一股新油的清亮味儿,嚼起来不腻口。环卫工老孙头每周三都会多买两个,“这锅油能照见人影,炸出来的饼子颜色正。”

摊位数虽多,各家的分工却压得死:靠东的三家专做甜口的白糖芝麻饼,中间两家只做咸口的葱花椒盐饼,往西走的第五家是今年新来的,做紫薯馅,但每天只出一炉,十点钟开门,四十分钟就卖光,想买得赶早。

“哥,你说武汉洪山饼子一条街这名字,是官方起的还是老百姓叫顺嘴的?”小年轻追问。

“你看那牌子上的字体没有?底下落款是‘洪山区城建办一九九三年立’,但谁信呢。”刘师傅嘬了口豆浆,“九八年发大水那年,整条街被泡了两天,那牌子冲到下水道里,后来捞起来,字都秃了。现在这块板儿,是街尾做木匠的孙瘸子自己刻的,用的老榆木,刻字那天他喝了两杯酒,刀法飘了,但没人计较。

三、扳手、搪瓷缸和记账本

每家的工具都带着年头。二嫂的饼摊上,压饼用的是一把改装的旧扳手,手柄缠着蓝色胶带——那是他老公修自行车时留下的家什,扳手的头磨得发亮,正好压出饼边一圈花印。孙婆子的缸子用了几十年,磕掉了好几块瓷,而她的记账本是用台历翻面订的,每页写着密密的蓝黑钢笔字。

位置铺主主打口味暗号
门边第一摊二嫂红糖黑芝麻“加三块钱的脆壳”
铁门右内侧孙婆子老面原味碱饼“厚片,切四牙”
街中段小周(老周头的孙子)板油小葱“走后门的”

小周是这条街上唯一上了技校再回来接手的人。他改变了两样东西:用电热铛代替煤炭炉,以及给每炉饼掐秒表计时。老主顾王老太对此不置可否,但常在付钱时嘟囔:“昨天买的没炕透,中间黏牙。”小周听了,连夜把说明书翻出来,把温度从220度调到240度——从此再没人挑这个毛病。

四、雨天的延续,跟一碟子咸菜有关

这天下小雨,街上人不多。卖饼的摊子没全收,反倒从各自的铁皮棚里搬出矮桌凳,摆上自家腌的雪里蕻、萝卜丝、辣豆豉,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面对面吃起了饭。饼子也是刚才那几炉,凉了,但掰开来泡在热粥里,照样有嚼劲。

“你还不知道吧,下大雨就是咱们这条街休息的暗号。”二嫂递给我一双筷子,“你看新来的那个卖紫薯饼的年轻丫头,今天也把摊子收了,蹲在孙婆子边上吃面。孙婆子给她夹了两筷子咸菜,她眼睛一亮,说自己试过几十种配方,就缺这点咸酸口来配饼——她说下回要在饼馅里加碎咸菜。”

我夹起一碗面,看着对面墙上用粉笔写的一行字——“本日换菜籽油,明日恢复原味”,那字迹被雨洇了,慢慢往下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老面头子留到周四,当面当引子。”不知是谁写的,也没什么人擦,就这么留在墙皮上。

我咬下一口凉透的饼,芝麻在齿间碎开,面香里卷着一股铁锅气。拐角边那只流浪橘猫蹿过来,团在孙婆子的脚边,蹭着搪瓷缸的边缘。那边传过来铁锅碰铁铲的声响,又有人架起了炉子,这次炉膛里不是明火,是一窝烧得透透的红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