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头巾妇女|一间杂货铺的风雨人情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把铺子盘给了隔壁卖卤味的刘家老二。收拾货架时,角落里滚出一条蓝色头巾,棉线织的,边角磨得泛白。那是阿依莎的。
阿依莎来我店里买东西,前后快十年。她总是包头巾,春夏秋冬,从不摘下来。起初我以为是年轻人赶时髦,后来才晓得,她是从西北嫁过来的,风俗如此。头巾底下压着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看人看物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劲道。
第一个冬天
2013年冬天,临街的水管冻裂了,我店门口积了一地冰碴子。那天早晨我刚卷起卷帘门,就看见一个包头巾的妇女站在台阶下,搓着手,鼻尖冻得通红。
“老板娘,借个簸箕成不?”她说话带着点卷舌音,“我住巷子尾,门口水漫过来了。”
我把簸箕借给她,又塞了双棉手套。她没推辞,接过去弯腰就铲冰,动作利索得像干惯农活的。一上午,她不仅把自己门口清了,连带把我店门口的冰碴也全铲干净了。回来还簸箕时,她在柜台上放了一袋烤馕,还冒着热气。
“自家炉子打的,你尝尝。”
馕很香,芝麻粒烤得金黄。她自报家门:“我叫阿依莎,刚搬来半年。在城东批发市场摆摊,卖干果。”说到干果,她眼睛亮起来,“大枣是我娘家种的,个大核小,你卖不卖得动?”
我没卖过干果,怕压货。她也不勉强,只留了一包红枣让我试销,说“卖不动就不收钱”。结果那包枣三天就卖完了,后来又补了三次货。阿依莎送枣来的时候,总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捆着麻袋,头巾系得一丝不苟。
下午三点的光景
干果生意做开了,她来得更勤。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学生放学那阵,她会骑到店门口,停好车,进来喝一碗茶。那时候我店里有张折叠桌,她坐那张矮凳上,头巾贴着后颈,额头沁出细汗。
我用玻璃杯泡茶给她,看她小口喝。她说以前在老家,也是守着炉子卖馕饼,日子紧巴巴的。男人先出来打工,后来她把孩子也带出来了。“头巾在这边有点扎眼,”她说着扬扬下巴,“但我不怕。包头巾是我的规矩,我认。”她补充道,“法院判我婆婆搬出去住时,法庭上我也是这样包头巾去的。法官问为什么,我说这是我的生活方式。”
我愣了一瞬,她摆摆手:“别怕,家务事,解决了。”
我没细问,但记得她那阵子确实瘦了一圈。后来才知道,她婆婆嫌她摆摊抛头露面,闹腾了几个月。阿依莎没吵,只是把账本摊开,一笔一笔念给婆婆听——铺面租金、进货成本、孩子学费。账目清楚明白,婆婆哑口无言。
她把账本收进包里时说:“我包头巾,不包脑子。该算的账,一分不差。”
这话我记到现在。
搬迁那天
去年秋,批发市场规划改造,阿依莎的摊位要没了。她来我店里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彼时她头上换了浅灰色的头巾,鬓角白了几缕。
“老板娘,我想租你这铺子的半边墙,挂货卖。”她说得认真,“你店门口朝向好,路人看得见。”
我没立即应。临街半边墙不是小事,货品不好分开。她看出我犹豫,也没催,只是第二天骑车载来一箱无花果干:“尝尝,新疆产的新品种。”我撕开一颗,确实是好货。后来我们商量了个章程——她每个月来店里寄卖两箱干果,按销量结钱,退货运费她自己担。这比租墙还干净。
可人算不如天算。市场虽然拆了,但她亲戚在城南新开了铺面,请她过去帮忙理货。她反倒不来了。那箱无花果干,她走前留在我柜台下,说要让我卖完。
最后一面
听说她要走那天,是12月中旬。她来店里,没像往常那样喝茶,只是把那条旧蓝头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上。
“老板娘,我们回老家去了,孩子上高中,那边学校好。”她的声音比平日轻一些,“这几包杏干压你那儿,你慢慢卖。要是卖不完……”她顿了顿,笑了,“那就算啦。”
她走的时候,那条蓝头巾还落在椅子上。我追出去递给她,她摇摇头:“留个念想吧,你冬天擦擦火炉用。”然后蹬上二八大杠,逆着风骑远了。头巾换成了新的深红色,在灰扑扑的街尾像一小片帆。
如今我店关了,蓝头巾挂在门把手后头,沾了灰尘也没法洗。刘家老二昨天问我要不要把旧货架一起搬走,我说你拿去吧。唯独那条头巾,我轻轻摘下来叠好了,放进衣橱最上层。窗纱被风掀起一角,街对面新开了一家水果店,店员是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正举着伞在遮太阳。她的头发在风里飘着,没有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