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必去的巷子|七条老巷走一天,半城烟火半城仙
你问泉州必去的巷子,我先把话放前头:别贪多,一天走七条就够。我在这老城里住了四十六年,退休前是东海中学的语文老师,放学后没事就钻巷子。那些地图上标粗的大路,哪有巷子里头的活气。下面这七条,是我带三届学生做过“老街走访”实践课,一步一步踩出来的。你按这个顺序走,不走回头路。
第一条:西街的旧馆驿巷——石板底下有官声
从西街肃清门广场往南一拐,就是旧馆驿。巷子不长,二百米出头,但石板缝里嵌着的贝壳碎屑,是宋朝海运时代留下的。巷中段那口“井亭”,井圈被麻绳磨出十二道凹槽,深浅不一,那是清末到民国挑水人留下的手印。1998年修自来水管道时,工人挖出三块带铭文的青砖,上面刻着“嘉定丙子修”五个字,后来砌回墙里了,你仔细找找,就在挂着红灯笼那户人家的外墙根底下。
老巷子最怕翻新,这里修旧如旧,砖缝里长出的蕨草都没人拔。走到巷尾抬头看,董杨大宗祠的燕尾脊正切着傍晚的天光,那种橙红色,跟庙里点的酥油灯一个色号。
第二条:通政巷的“摸奶巷”——最窄处六十公分
通政巷中段有条支巷,本地人叫“摸奶巷”,正经名字反而没人记得。两边墙是清末红砖厝的山墙,最窄处我量过,六十公分出头,我这样的胖身子得侧着走。墙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是1987年泉州市文管会挂的,字都锈花了,但“此处为宋元市舶司仓库外墙遗迹”还能认出来。
走这条巷子要慢,手贴着墙砖走,粗糙的蚝壳灰墙面磨手心,像在摸一部活着的族谱。通政巷口卖面线糊的阿姨,每天清晨五点半骑三轮车进来摆摊,她跟我说:“这巷子冬暖夏凉,夏天午后墙根总睡着打盹的老人,鼾声比开元寺的钟还准时。”
第三条:天后路的老厝边巷——门楣上字是祖上手写
老厝边巷在天后宫斜对面,门牌号叫“老厝边1号”到“老厝边47号”。17号的门楣上,用黑漆写着“渤海边”三个字,那是清代一位从山东日照迁来的林姓海商写的。这家人到现在还住着,每逢初一十五在门口烧金纸,烟味混着海蛎煎的油香,呛鼻子但受用。
- 巷尾有一口“龙眼井”,井水到现在还能洗菜,水位常年固定在井圈第二道石缝处。
- 墙上嵌着一块“泰山石敢当”,碑额上的虎头纹是民国二十二年重修时补刻的。
- 红砖墙面上有几十道指甲划痕,深浅不一,那是1970年代小孩玩“跳房子”留下的。
看这巷子,别瞪眼看门楼,低头看门槛——每家门槛都有被磨成月牙形的凹坑,那是几代人进出的踝关节顶出来的。
第四条:裴巷的手巾寮——一间屋住九户的日子
裴巷47号到53号,是标准的“手巾寮”格局——窄面宽,长进深,一进门就是厨房,走到最里头才是卧室。60年代,这里一间进深28米的屋子,用木板隔成九间,住了九户人家。现在住了三户,隔板拆了大半,但横梁上还留着“李宅”“陈宅”的红漆字,是当年各家合伙请人刷上去的。
我教过的学生小蔡,他爷爷住过最里头那间,冬暖夏凉,就是夏天要端一盆井水放床头降温。小蔡说,爷爷到死都念叨:“手巾寮的地气是活的,脚踩在红砖上,能感到楼下人家炒菜的锅气往上蹿。”
这种巷子,就是泉州版的“七十二家房客”,现在墙上还挂着各家各户的信箱,老式铁皮的那种,有些锁头锈了,就绑一根红绳。
第五条:花巷的胭脂井巷——打水要排队看号
花巷支巷胭脂井巷,因巷中一口古井得名。井圈是大理石的,1928年重修过一次,井旁墙上挂着一块铁牌,写着“单日五十户,双日三十户”的取水序号。这规矩是民国时居委会定的,因为井水出水量小,得轮着来。现在井台边还放着两个木桶,桶底用铁皮包着,是1985年做的,桶绳换过六回。
清晨六点半,巷里六十多岁的王阿婆会打上来第一桶水,她说不为别的,就为听听井绳子摩擦井圈那“吱呀”一声,“跟唱戏的板鼓似的”。
你去看那井圈,内壁被井绳磨出一道两厘米深的沟,手指能整个伸进去——这是时间塑形的证据。
第六条:水门巷的竹脚厝巷子——家家门口晾竹篾
水门巷靠近三堡街,有条没路牌的巷子,本地人叫“竹脚巷”,因为解放前住着五六户篾匠。现在还有两家做竹器,29号的陈师傅做竹蒸笼,64岁了,每天上午劈竹篾,下午编竹片。他门口地上那层白白的不是灰,是竹粉,用扫帚扫起来,可以拿去喂鸡。
墙上钉着一排铁钩,是当年晾竹篾用的,勾尖磨得发亮。陈师傅说,他父亲那辈的竹篾要泡水七天,晾晒三天,做出来的蒸笼能用三十年。现在他用桐油刷,省事,但用两年就裂。
巷子空气中的那股青竹味,是化学香精调不出来的,你闻一次就记住了。
第七条:孟衙巷的布袋木偶巷——门板后面有小戏台
最后这条,在开元寺东侧,孟衙巷7号。现在住着一户做木偶头的老匠人黄师傅,69岁,他家的门板是两扇杉木的,拆下来横在条凳上,就是个小戏台。他小时候,这条巷子每逢十四夜,就有邻居抬出戏台演“布袋戏”,演的是《三国》段子,孩子坐在墙头看,成年人坐板凳。
黄师傅家的墙上挂着一排木偶头,从巴掌大到拳头大,他指着其中一个道:“这是我自己十六岁时刻的,那时候手抖,雕歪了眉眼。现在想刻回那样都刻不出来,手太稳了,分寸拿捏得太准,就少了那股毛糙的生气。”
你走出孟衙巷时差不多是下午四点。巷口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又垂低了半尺,树下停着一辆锈成橘红色的老凤凰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根柴火。住在巷里的吴婶提着一兜菜进巷,塑料袋勒在手背上,印出几道红印。她朝我点点头,说:“晚上要煮润饼菜,菜头买多了。”
这时你回头再看那巷口,麻石条地面被斜阳切成分明两半,受光的那面泛着暖白,背光的这面沉着青灰——一巷之隔,走了半日光景,像把一天过成了两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