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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州按摩院|老街坊们歇脚松骨的去处

“你听说了没?水心那家按摩院,上个月把二楼改成了艾灸房,老陈头天天下午去躺一个钟头,说是膝盖热乎多了。”我在巷口修鞋摊边上蹲着,卖菜的阿芬姐挎着篮子过来,脚都没停,话先撂下了。

“哪家啊?”我抬头问她,“是路口那家玻璃门上贴满‘中药泡脚’红字的,还是拐角那家挂白布帘子的?”

“就那家!门口老摆着两盆橡皮树的。”阿芬姐停下来,把篮子搁在修鞋匠的机器上,“我前天去接我婆婆,好家伙,一楼大厅坐满了人,全是等位的。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师傅,坐在最里头那张藤椅上,闭着眼,后脖子插着几根针,旁边小收音机放着鼓词。”

修鞋匠老周插嘴:“那叫温针灸,针上套着艾柱烧。我腰伤那年,在那家做过三回,管用是管用,就是烟大,出来一身艾草味,我家那口子以为我掉香炉里了。”

我们仨都笑了。水心这一片,老小区多,住的退休工人多,按摩院开在这儿,靠的就是街坊们口口相传。不像五马街那边的大店,装修得金碧辉煌,进去先问你办不办卡。这边的店,进门先倒一杯热茶,问你今天哪儿不得劲,聊几句家常才开始上手。

这门手艺的门道

我在这片住了二十多年,看着按摩院换过三茬招牌。最早是“温州按摩院”,五个蓝底白字,挂在铁皮卷帘门上方。那时店里就两张硬板床,中间拉块布帘子,师傅姓郑,温州本地人,年轻时在码头扛过包,手上力道足得很。

郑师傅有个习惯,给人按背之前,先拿热毛巾把后背敷一遍。他说毛孔张开了,筋才肯松。他按腰有个绝活,两手掌根叠在一起,从尾椎往上推,推到肩胛骨底下,停一停,再往下捋。整个过程不吭声,但你能听见他鼻子里均匀的出气声——那是他在用劲儿。

后来郑师傅年纪大了,把手艺传给他外甥女小吴。小吴接手后添了不少东西:墙上挂了经络图,添了两张能调节靠背的新床,还弄了个木架子,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拔罐用的,她说是从温州老字号药材行进的货,罐口磨得圆润,扣在背上吸得牢。

去年冬天我去按过一次。小吴一边给我揉肩膀一边说:“叔,你这斜方肌硬得像块石板,是不是又熬夜看球了?”我嘿嘿一笑。她没再多说,手肘抵住我肩颈交界处,慢慢画圈,酸胀感顺着胳膊往下走,等她说“好了”,我脖子转起来咯噔咯噔响了两下,但人轻快多了。

那回她还教了我一个法子,让我回家拿热水袋敷后颈,说比吃药强。我照做了,确实管用。

老地方的新变化

这两年,按摩院也跟以前不一样了。门口那棵老樟树还在,但树底下多了块小黑板,写着当天的服务项目:

  • 中药熏蒸(针对风湿老寒腿)
  • 肩颈推拿(配合热石)
  • 小儿捏脊(需提前一天约)
  • 足底反射区按摩(用姜水泡脚)

价格也分档,最便宜的十五块,四十分钟,就是单纯松快松快。贵一点的带药包热敷,多收十块。街坊们大多选中间那档,二十块钱,又能按又能敷,性价比合适。

小吴雇了三个帮手,都是附近小区的中年妇女,培训了两个月才上手。有个叫阿红的,原来是菜场卖鱼的,手劲大,但学得慢,光是一个“揉”字就练了半个月。小吴说,这行当急不得,手上有感觉了,客人身上才舒服。

我见过阿红给人按腿。她先用掌根压住大腿外侧的肉,慢慢往膝盖方向推,推到膝盖上方,换成拇指,仔细点按。客人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膝盖上楼梯疼,阿红按完,阿姨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咦,松多了。”

阿红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明儿再来,连续按三天,把粘连的地方揉开。”

这场景让我想起早些年郑师傅在的时候,也是这么跟客人说话的。不吹牛,不承诺根治,就是实实在在地说“再来几回”。

有些讲究不能乱来

话说回来,按摩院开在小区里,也不是没出过岔子。前年有个小伙子,打篮球扭了脚踝,跑来让阿红使劲揉。阿红揉了两下觉得不对劲,脚踝肿得发亮,一碰就疼得龇牙。她赶紧停了手,让小伙子去医院拍片子,结果出来是骨裂。

后来小吴在店里贴了张纸,用签字笔写的,歪歪扭扭几行字:

“刚受伤的别急着按,先冰敷。发烧的、皮肤破了的、有心脏病的老街坊,先去医院看,别耽误。咱这行管松快,管不了治病。”

纸贴了快一年,边角卷起来,也没换。但大家都知道,那几句话是实在话。

还有一回,一个老太太做完足底按摩,站起来头晕,脸发白。小吴赶紧扶她躺下,倒了杯温糖水,又拿风油精给她抹太阳穴。歇了十几分钟,老太太缓过来了,说是中午没吃饭,血糖低。打那以后,店里备了一罐子水果糖,放在前台的小竹篮里,谁饿了过来拿一颗。

这些事传得快,街坊们反而更放心了。该按的按,该歇的歇,店里人多的时候,大家就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等,聊聊天,看看过路的人。樟树叶子落下来,落在谁脚边,谁就弯腰捡起来,随手搁在花坛沿上。

今天傍晚我路过,看见小吴正蹲在门口,拿小刷子刷那两盆橡皮树的叶子。我问她今天忙不忙,她说:“下午来了六个,都是熟脸。刚才走的那位大爷,明天过八十大寿,说按完这一回,生日那天精神头好。”

我点点头,往里瞅了一眼。靠窗的床上,一个年轻人趴着,后背搭着条蓝白条纹的毛巾,小吴的徒弟正往他腰上放热石包。收音机里放着鼓词,唱的是《十二红》,调子拖得长长的。

年轻人翻了个身,坐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说了句“舒服多了”,然后穿上外套,推门走了。风带进来一阵樟树叶子的味道,混着屋里淡淡的艾草气。小吴站起身,把橡皮树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马路那边。

路灯刚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