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横街子晚上还有吗|七九天夜访城中村
正月十七,晚上七点半,风还硬。我揣着老花镜和手电筒,从十里河桥东的公交站下来,顺着大羊坊路往南走。路过几家亮着灯的汽配店,招牌上积着灰,卷帘门半拉下来,里头有伙计蹲着吃盒饭。再往前,灯就稀了,路东边一大片黑漆漆的拆迁工地,围挡上写着“前方施工,注意绕行”。我心里嘀咕——北京横街子晚上还有吗?可别拆得连个亮儿都找不着了。
拐进村口那条窄街,冷不防给一辆电动三轮车让路。车斗里堆着泡沫箱,水渍滴答,擦着我胳膊过去。司机没回头,喊了一句“看着点儿”。路灯是有的,十米一盏,瓦数低,照得路面泛黄。两边的房子挤得密,二三层的小楼,窗户有的亮灯,有的黑着。墙根底下,水管子往外渗水,结了薄薄一层冰。
市场里的热乎气
往里走二百米,左手边就是那个大市场。大铁门敞着,门框上挂的棉帘子被风掀起一角。掀开帘子,一股混合着炸油条、烤红薯和廉价洗衣粉的气味扑过来。 卖菜的老两口正往摊位上蒙塑料布,见我来,问:“要点啥?土豆今天新到的。”我说先转转。他也没招呼,低头继续码洋葱,码得整整齐齐,顶上那个最大的切了半拉当样品。
市场的顶棚是彩钢瓦,修修补补好几回,有些地方拿胶带粘着。灯管三根有两根半亮,剩下那半根是短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卖豆腐的女人拿白布盖着案子,她男人在角落里给手机充电,屏幕光映着墙。我问他们收摊几点?女人说:“十点吧,要是冷,九点半就能走。”
我买了半斤韭菜花,走了几步又折回,问那卖菜老汉:“北京横街子晚上还有吗?我是说,以后还拆不拆?”他直起腰,用袖子蹭了蹭额头:“你问我?我在这儿卖了十四年菜了。拆不拆的,反正冬天土豆一直有。”
租住的人,门口的光
市场后面是一片自建房。窄巷子里头,路灯有的亮,有的瞎了,瞎了的那盏下面挂了个红灯笼,大概是哪家过年没摘。二层有扇窗开着,一个年轻女的趴在窗台上打电话,声音脆生生的:“妈,这周末我值班,回不去。”她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蔫着,吊兰倒是旺。
院门大多是铁的,刷的蓝漆或绿漆,多数掉了皮。有一户门口堆着几个空啤酒瓶,还有一双解放鞋,鞋底朝外,沾着泥。往里瞅,院里晾着彩色裤衩和卫衣,跟万国旗似的。水管在院里,水龙头用破布包着。一个老头出来倒水,弯腰的时候,嘴里哈出的白气跟烟气混在一起。他的背影瘦小,在门洞里那一小块暖光里,像一枚旧纽扣。
我问这老头,夜里这块儿安生不安生?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安生,就是狗多。东头修车铺那家的黑狗,后半夜总叫。”他指了指巷子尽头的黑暗,“有时候叫得凶,车声停,叫得就凶;车过了,它也就不叫了。”
再往西走,是几家临街的小旅馆。窗户上贴着“长租”俩字,字体歪斜,A4纸糊的。旅馆门口坐着个戴帽子的女人,面前一个纸箱子,里头插着几串糖葫芦,稻草棒子戳着。我问她卖到几点?她说:“十一点吧,要是卖完就早收。”我说这冷天,糖葫芦放得住吗?她笑:“冰糖的,没事。”
横街子的夜与白
原来的老旱河沟,现在填平了半截,露出半截水泥管子。管子边上,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车筐里塞了宣传单、废纸、一个空矿泉水瓶子。一只橘猫蹲在管子顶上,拿尾巴圈着爪子,看我了一眼,没走。
我沿路往回走,快到村口那家麻辣烫店,门开着,热气从门缝那儿成股成股往外冒。店里的白炽灯雪亮,照见大锅里的汤咕嘟着,翻滚着灰色莲藕片和白菜帮子。 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坐了外头的小桌,一人一瓶北冰洋,桌角放着吃空的串子,签子插在铁皮桶里。
我走累了,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修理铺的招牌,“开锁换锁配钥匙”,底下一排小字“通宵”。电话留了个大字,像是拿黑板笔墨水写的。铺子卷帘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来,一线黄,一条直直的,扫过我脚边的一块碎砖。
起身时,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气——大概是从排水沟那边翻上来的。橘猫还在管子上,换成趴着,头枕在前爪上。夜市摊子的灯有些开始熄了,一个挨一个,像拉闸一样,暗下去。
我拿手电筒照了照路面,光柱直着出去,停在停车场那辆破面包车的后轮上。轮胎瘪着,车上积着厚灰,但有脚印从踏板上下来,一直通到马路对面那条更窄的黑巷子里。
路灯照不全的地方,一层薄雾沿着地面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声儿闷闷的,从院子深处打出来。我又站住,回头望了一眼——村口牌坊上那个“横街子”的铁字,最右边的“子”缺了一个勾。风吹过来,灯晃了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