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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州海陵附近小巷子|修了二十年的店面与人间烟火

我在这片巷子里修了二十多年自行车,从二十八岁修到五十出头。泰州海陵附近小巷子,对游客是风景,对我是饭碗。每天早上七点推开卷帘门,铁皮哗啦响,隔壁陈奶奶就探出头来喊:“小周,今儿个把我那辆凤凰牌再紧紧闸!”下午五点收摊,把千斤顶、补胎锉、一盒盒滚珠归置进木箱——那箱子是师傅留给我的,角上钉了块铁皮,写着他名字:李文海,1998年。

一、巷子里的铺面清单

先给你拉个单子,这些都是我天天打照面的,不信你挨个去敲。

  • 老刘剃头铺——只剪平头和光头,一把推子用了十四年,电线的胶皮缠了三层黑胶布。他剪一个头收六块,二十年没涨过价。
  • 娟子缝纫店——脚踩缝纫机,“嗒嗒嗒”跟雨点似的。她补裤裆最拿手,把布料从里侧反着叠一道,踩两圈,外头根本看不出补丁。
  • 大冯五金——门口永远堆着半截钢管、几袋水泥钉子。他在门口焊了个铁架子,专门放别人不要的沉东西,谁要用谁来拿,也不记名。
  • 哑巴炸串——夫妻俩,男的聋哑,女的急性子。炸串的签子是用竹劈的,裹上薄面糊,炸得起泡,刷辣酱浓得像糖浆。他家的里脊肉,是清早四点半去东郊市场抢的。

这条巷子不长,但东西堵得严实。电线杆上缠满晾衣绳,头顶常有谁家晒的被子掉下一角,拍你一脸水。地上铺的六角砖,缝隙里长着车前草和旱莲草,下雨天砖面滑腻,我差点连人带车摔过三回。

二、放地上的推车轮子

在泰州海陵附近小巷子蹲久了,自有收获。早几年,巷子口常有收旧货的蹬三轮经过,车铃铛锈得摁不响,就用手拍一根铁条。我这摊子边上有块平石板,摊不摊得开,全看哪天城管来不来管。有一天,一个穿灰衬衫的老头推着辆二八杠,后轮没气了还使劲蹬,我拦下他,说:“歇口气。”他愣了愣,把车往地上一放,圈了根麻线当记号,说:“回头拿。”

这个“回头”,就回了三年。三年里我没动过那辆车,用一块蓝塑料布盖着,别让雨泡坏了辐条。后来他儿子哭丧着脸来推车,说他爸走了,走前反复念叨“小周修车铺没给钱”。我一看,老人家那破车后轮内胎里,卷着二百块钱,用皮筋缠得很紧。那是我这行见过最体面的付款方式——人走了,账不清

三、一句能当工具使的话

这行的规矩不在书里。老手艺人常说:修轮子先看胎,修闸先看线,修活儿先看人。

“骑得稳的,多半人不慌;车况烂到底的,日子也乱。”——我师傅李文海,1999年夏天一个闷热的下午,他说完这句,拎起扳手把一台松了花鼓的旧车拆成一地零件,又用了四十分钟拼回去,最后一旋轴,自行车转得跟陀螺一样响。

我没记住那辆车的牌子,倒记住了他手指关节上的油泥,永远洗不干净的那种灰黑色。后来我不用油盆洗,改用砂纸蘸汽油搓,但指尖纹路里还是藏着黑——来我这儿修车的娃娃常盯着看,问:“师傅你这手怎么洗不白?”我回他:“手太白了,哪还看得出哪颗螺丝要紧。”

物件年份大致用途
木箱九十年代末装内外胎、补胎胶水
钢口锉2005年添的锉平闸皮硬边
电打气筒2011年换比脚踏的快一倍
白铁皮水桶用了十多年泡胎找漏气点

四、雨天的泰州海陵附近小巷子更黏人

一到梅雨天,这巷子的石板缝往外冒腥气,青苔滑得能溜旱冰。斜对面开棋牌室的玉兰姐,每年这个季节就在门口撒一把草木灰,说是防滑。她打牌时嗓门太大,但分给我一把藤椅和半扇雨棚,让我修车时不用淋着。有个雨天,一个女的推着儿童三轮车来了,说轱辘歪了。我趴地上调整螺丝,雨滴顺着屋檐砸在背上,她递过我一把伞,说:“这巷子,雨下成了白毛线。”

后来我注意这位姐姐穿了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帮用小碎布补过。我心里清楚,这大概也是咬着牙过日子的主儿。修车这么多年,我见过的是轮子被撞歪的人多,轮子被生活压歪的人更多。可我修不了后面那种,只能把车前轮拧直、后轮调圆,让地上跑的人还能往前蹬。

五、不声不响的巷子

泰州海陵附近小巷子安静的时候特别静,像条睡着的蛇。入夜后,卤菜摊的灯亮成黄黄一团,剁肉的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白天空地那个炸爆米花的老汉,摇着手摇机摇到“彭”一声,米花噼里啪啦滚进布袋。第二天一早,又有新的水迹、新的菜叶、新的车辙碾在我门口那块石板上。

我在这条巷子里收过最贵的一笔钱,是给一个夜班护士修电动车电机,她嫌吵要我换轴承。我拆了半小时,发现其实就是轴承里卡了一截断了的绑扎带,清出来抹了油,好了,收她五块。她愣了半天,多塞我十块,说:“你这手艺,干脆上街开店得了。”我说:这条巷子本身就是我的铺面,我在哪,手艺就在哪。

她的电瓶车走远了,轮子转得无声无息,连一条巷子的风都不惊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