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徐州火车站城中村|铁轨边的白铁皮棚户区
从最新徐州火车站城中村的巷口往里走三十米,是外乡人老周的白铁皮铺子。铺子搭在一棵老梧桐底下,铁皮被晒得滚烫,上面压着两块红砖。老周正蹲在地上,拿一把起子撬开一台旧洗衣机的外壳,嘴里叼着半截香烟,烟灰掉在白发边上。他在这里修了十几年家电,棚子背后的水塔在夕照里拖着长影,远处是高铁站台的玻璃顶,金光闪闪。那条铁轨,把世界截成了两半。
铁皮棚与斑马线
老周用来遮雨的铁皮,来自十年前徐州火车站拆迁时捡来的废弃墙面板。这些铁皮在棚户区里有了第二次生命,搭在砖垒的墙头、压在车斗上、遮着煤炉子和咸菜缸。灰铁皮的边缘卷着毛刺,下过雨后堆着水洼,老周在铁皮底下过日子,却总说,这比当年在老家镇上住草棚安逸。
巷子里的人活得很精打细算:院墙边晾着四五双棉鞋,鞋底用自行车皮条缝补过;公用井台上搁着黄漆剥落的搪瓷盆,盆底打着补丁。老周修好的旧电视机、铝锅和电扇,摆在铺子外面等主顾来取。这里没有一块完整的墙皮,到处是过去的灰泥和碎砖屑。
不过,这条窄巷走到头,过了水泥斑马线,就是最新徐州火车站城中村的另一副样子——崭新发亮的进站口、自动扶梯、LED班次屏、拖行李箱的旅客。一道栏杆硬生生划开两个年代。老周的铺子没有门牌号,收货地址写成“火车站北边那片铁皮房”,快递员却能找过来,因为他知道,煤气灶边挂着一块红格子布,那是十年前从火车站军营业留下的“八一”雨披,用来挡雨绰绰有余。
槐树下的修理摊
老周在这里扎根多久了?他自己也算不清。大约是徐州火车站第一次扩线的那年,他从机械厂下岗,背着工具包来到城中村门口。他最先干的是配钥匙,一台手摇砂轮机搁在槐树底下,铁屑溅到砂轮边沿,泛着青白的光。后来,电器越来越便宜,人们反而不丢家电,只丢插线板和电热水壶,他的摊子就跟着成了“电器诊所”。
这几年,村庄边上搭建了施工围挡,但工人们进进出出时,还是会来老周这里喝水。有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小伙子,拿五块钱买一瓶冰露,蹲在树荫下歇脚,看着老周把一个电饭煲的内胆换掉。小伙子问:“大爷,这破东西修它干啥?买个新的也就百来块。” 老周把线头拧紧,慢悠悠回了一句:“新的不过日子,修过的才叫日子。” 那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水塔底下的人物理发铺
水塔底座有一间低矮的理发铺,只有一把理发椅和一面镜子。理发师姓吴,门头挂着褪色的霓虹灯管——“徐州铁路理发店”,早已不亮。吴师傅用一把手推子掌握断面,推子夹住头发时发出咔嚓声,像老火车碾过铁轨的节拍。来理发的大多是城中村的老人,剪一次八块,用老报纸接住掉的短发。
吴师傅知道每户人家的开门时间、谁家烧饭用了香肠、哪家的女儿考上了大专。他不怎么谈时尚,总说,铁轨上的列车换了几轮,但这个村里走路慢的习惯改不掉。他的手推子上缠着胶带,一使劲,把后脑勺推成青云一片,末了掏出一瓶没标签的花露水,朝脖子后边喷几下,凉意从皮肤一直钻到心坎里。
煤炉边上的午饭
正午十二点,铁皮房的烟囱开始冒白烟,老周停下手里的活计,往煤炉里添几块碎煤。炉膛上面架一把掉了把手的钢精锅,煮的是白水面条,卧两只荷包蛋,锅里漂浮着几根葱花。他搬个小马扎坐在槐树影子底下。
城中村像一个偏房的厨房,没有正经窗户,但到处飘着烟火气。西边巷口的蜂窝煤堆上,放着一把生锈的铁皮尺,是以前量布用的;东边的墙角靠着两条旧铁轨边条——据说是上世纪末徐州站换道时剩下的,本地人用它们在墙根围了个鸡圈。那些鸡踩着枕木,啄着碎米,咯咯哒地叫。
对面的铁路围墙外,每十几分钟就有复兴号呼啸而过,带着白色高压线划过蓝天的呼啸声。那声响把鸡叫和锅铲的碰撞全部遮住,过了几秒,一切恢复安静。老周长长地喝一口面汤,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然后继续发呆。我问过他,有没有想过搬到安置房里去,他说安置房在新区,离这里六公里,没有槐树,没有人修电器,下楼买根葱要走二十分钟,那不是他记忆里的徐州。
“俺和这片铁皮房子熟,谁家锅破了,哪家下水道堵了,我都知道。搬走了,这些就找不到了。”
他伸出被机油染黑的手,指着巷子尽头一处塌了一角的砖房,说那里以前是国营理发店的澡堂,冬天烧锅炉,热蒸汽从挂着冰凌的窗户缝往外喷,孩子们在那后边玩挤猴子。现在什么都拆没了,只留下一截生锈的铁烟囱,立在水塔旁边的碎砖堆上。
黄昏时候,老周的铺子里亮起一盏白炽灯,他把白天修好的机器挨个试一遍,拧开收音机听戏曲。铁皮屋顶上落着一只麻雀,风吹电线发出呜咽声,叫火车站广场的广播彻底盖过。那广播一直在播高铁时刻表,声音平滑但刺耳,村里的老人听不懂,他们只习惯听旧站台上“哐当当”下旅客的开门声。老周放下扳手,披上那件红格子雨披,踩着露水走回铁皮房深处——他的铺子旁边,还有一棵枣树,每年秋天落一地青枣,没人捡,静静烂在灰土里,散发出那点甜味,顺着风飘上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