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蜂蜜水拼音,作者: ,:

请问汉中有摸摸舞厅吗|一张旧舞票引出的老问题

上周末整理父亲留下的旧木箱,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正面印着“汉中市工人文化宫舞会入场券”,票价三角,日期是1987年5月。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九点场,别迟到。”字迹是母亲的。

这张票让我愣了好一会儿。母亲生前从不提跳舞的事,父亲也只说当年在文化宫认识了她。我拿着票去问住在东关正街的舅爷,他戴上老花镜瞅了半天,忽然笑了:“这票啊,你爸妈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儿。那时候不叫摸摸舞厅,叫交谊舞会,灯光暗,曲子慢,跳三步四步,手搭在对方肩上,谁也不敢多动一下。”

舅爷的话让我想起题目里那个问题。前些天有外地朋友在微信上问我:“请问汉中有摸摸舞厅吗?”我一时答不上来,只能老实说不知道。他追问:“就是那种灯光特别暗,舞伴挨得近的场子,汉中到底有没有?”我只好去问常年在饮马池一带跑出租的老同学,他说:“现在谁还去舞厅?都刷短视频了。不过九十年代,北大街那几家舞厅确实火,叫什么‘夜来香’‘金凤凰’,门票两块五,送一杯茶水。”

那张旧舞票上的油墨已经发黄,边缘磨出了毛边。我把它夹进一本旧《汉中市志》里,书是1986年出的,翻到文化娱乐那一章,写着:“市区现有营业性舞厅三家,均系文化宫附属设施,需凭单位介绍信购票。”父亲当年在汉中师范学院当辅导员,单位介绍信倒是好开。母亲在县医院做护士,休班的时候进城,两个人在文化宫门口碰头,验票进场。

我问老同学,北大街那些舞厅后来怎么没的?他叼着烟想了半天:“2000年前后,歌城和迪吧把生意抢光了。舞厅里就剩些中老年人,放一曲《慢四》,灯泡换成紫红色,转一圈歇一会儿。再后来房租涨,老板把一楼改成卖手机的,二楼改成麻将馆,谁还记得门口那块霓虹灯牌子。”

所以我回答朋友:汉中现在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摸摸舞厅。那种全场熄灯几秒钟、舞伴贴得近的舞池,九十年代在过街楼巷子里曾有一两家,开了不到两年就被查了。老同学说,他见过那边贴的告示:“严禁熄灯跳舞,违规者处五十元罚款。”五十块在当时抵得上一个人半个月伙食费。

舅爷最近迷上了跳广场舞,每天傍晚在桥北广场那块空地上跳三步踩。我拿舞票的事问他,他说:“你妈年轻时候舞跳得好,步子轻,转圈利索。有回她皮鞋跟卡进木地板缝里,你爸蹲下来帮她拔,那场景被同事看见,起了好一阵哄。”他说完,把那张三毛钱的票还给我,叮嘱收好。

我把票重新放回木箱,压在父亲留下的旧军装下面。那箱子边上搁着母亲的一双白色舞鞋,鞋尖磨得发亮,后跟钉着胶皮掌子——她补了三次,舍不得扔。

老舞客的一桌旧账

饮马池边上有家修鞋摊,摊主老魏快七十了,摆摊三十年。我拿舞鞋去钉掌,他认出是舞鞋,嘴里啧了一声:“现在汉中还找得出这种鞋?都是小白鞋、运动鞋。以前那些老舞客,鞋子磨坏了我一周修七八双。”他说他记得当年舞厅的行情:

  • 晚场七点半开始,十点半散场,门票两块到五块不等
  • 茶水免费,续杯加一毛钱开水钱
  • 不会跳的可以请“教舞”的师傅带,教一支曲子收三块
  • 舞池地板刷的是暗红油漆,滑石粉管够

老魏说,那些来找他修鞋的舞客,从穿中山装的到穿喇叭裤的都有。他记得有个瘦高男人,每周四晚上来找他修鞋跟:“他那双黑皮鞋,跟儿总磨偏,一边高一边低。我问他怎么跳的,他说老跳转圈,习惯了。”

真要找旧式舞厅,得去碑坝镇或者新集的老家属院打听。老魏比画着:“有些单位废弃的礼堂里,还存着木地板和吊杆灯。早年间厂办搞联欢,把灯调暗,音乐放响,单身男女借跳舞相亲。那会儿没有‘摸摸舞’这个说法,只叫‘情调舞’。”

“灯光一拉,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有鞋底蹭着地板的声音。跳完一支曲子,脚底热烘烘的,都不敢看对方。”——老魏说到这里,低头拧紧鞋掌上的钉子。

我把鞋取回来的时候,暮色已经压到江面上。走过桥北广场,舅爷他们正放一首老曲子,节奏慢,男男女女搭着肩,间距一拳宽。没有一盏灯熄灭,没有一个人挨得太近。

城市的舞步换了方向

前两天路过劳动西路,原来金凤凰舞厅那栋楼还在,一楼租给了一家卖热米皮的店,二楼招牌换了三回,现在是干洗店和健身房。我站在对面等红灯,看见玻璃门上贴着“瑜伽操课”“动感单车”的招生海报,再无半点舞厅的影子。

拿旧舞票当坐标往回摸,每一处地名都变了样。工人文化宫早改成青少年活动中心,停车场占了大半院子。东关正街拓宽,舅爷那间老屋拆了,搬进汉江新城的高层。他选了一楼,说脚底碰到地板心里踏实,但小区楼下不许放音乐,他就戴耳机,在客厅地砖上自己走慢四步。

那张三角钱的舞票,我不会再拿去给人看了。母亲走的那年,父亲把箱子合上,说了句“里面的东西留着”。他也没说留着做什么。我偶尔打开看看,鞋还在,票还在,边上的钢笔《汉字常用字表》缺了一个角,正好缺了“舞”字那一横。

回答最初的问题,汉中确实没有摸摸舞厅了。那些昏暗的舞池、木地板上的滑石粉、紫红色灯泡、修鞋摊上的旧鞋掌,全都收进了各自的木箱里。货架上能买到的只有黑胶唱片改制的CD,放出来音质带了沙沙声,像录进了当年的空气。

舅爷昨晚打电话来,说他在电视上看到外地有人跳被称作“沙舞”的慢四步,半明半暗中确实手脚各归其位,并无出格动作。他停了一下,问我:“你说你妈那张票上写的‘九点场’,到底是九点开场,还是九点散场?”

我没法查证了。文化宫的旧档案在搬迁时处理过,问过门口卖凉皮的大姐,她说她侄子在健身房里教操课,办卡送体验课,不送舞票。

那张票如今压在箱底,白纸面泛成浅茶色,背面父亲的落笔只有一行日期,底下他画了一只小小的鞋印。鞋印的掌纹还清楚,纹路里嵌着灰。我把箱子合上时,书页间落下一粒干燥的滑石粉,像某个散场后的深夜,角落里扬起的、最后那一点旧光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