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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火车站对面小巷子|出站别急着走,铁狮胡同的烟火气值得拐一脚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咱们当年在沧州火车站对面那条巷子里吃的驴肉火烧——咋能忘呢。你说的是铁狮胡同吧,出站口正对面,夹在利民药店和一家卖五金件的门脸儿中间,窄得只能并排走俩人。那会儿你穿件灰夹克,蹲在巷口抽烟,烟灰儿弹到人家晾的被单上,差点挨骂。

今年我又回去了一趟。站前广场重新铺了砖,出租车排队口挪了位置,可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入口左边墙根儿立着块铁皮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便民服务巷”,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铁锈。往里有三十来步,头顶就扯满了电线,晾衣裳的竹竿横七竖八搭在电线之间,滴答着水。巷子深不过百米,最宽处也就三米,但该有的都有——剃头摊子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边贴了张褪色的周润发海报,地上散着碎头发;修鞋的老赵还坐在那个马扎上,锥子别在耳朵后头,身前摆着十几把鞋刷子,毛都磨秃了,他认得我,第一句话就是:“你那鞋跟儿,那年我垫的胶皮掌子,没掉吧。”

你问那家驴肉火烧店还在不在。在,而且换了大招牌,写着“马记火烧·老味”,老板换成马大爷的儿子,三十来岁,脖子上搭条白毛巾,毛巾上沾着油点子。店里还是那张黑漆漆的旧桌子,桌角包着铁皮,当年咱们嫌它油腻,拿报纸垫着吃。现在桌上多了个二维码牌子,旁边搁着蒜臼子。我点了一个焖子肉火烧,一碗小米粥,花了十一块。火烧还是带油酥的,烤得炉子边上鼓着泡,咬一口,油顺着指缝淌出来。焖子压得实,切得薄,夹在肉里又是软的,跟肉的口感错开,越嚼越香。跟马大爷的儿子聊了几句,他说:“我爸前年退了,做火烧的手艺传下来了,可焖子那锅汤料,最后还是没跟他爹交代。”这话我记下了。

从火烧店出来往里走,巷子中段挤着个杂货铺,玻璃柜台上搁着几种散装茶叶,铁皮桶里插着塑料铲子。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婶,正坐在电扇跟前择韭菜,见我看茶叶,头也不抬地说:“茉莉花茶刚到,十五一两,自己家喝着玩行。”我买了二两。她拿块旧报纸给我包好,纸上是2014年的某种晚报,印着一辆红色面包车的广告。你肯定记得这个铺子——那年咱们在这买过一瓶崂山啤酒,老板娘翻了好几个箱子才翻出来,说是批发的落在这儿了,瓶盖儿上还蒙着灰。

再往巷子深处走,左手边开着一间裁缝铺,门脸儿只有一扇门宽。师傅姓刘,六十多岁了,戴着老花镜,缝纫机是上海牌的,声音嘎达嘎达的,像慢拍的钟表。铺子墙上钉了一排木夹子,夹着各种颜色的小布条,新旧不一的裤子和衣服叠在台面上。他活儿不紧,一天就接三五单,专改裤脚、换拉链。你要是有条裤子要剪短,可以往那儿搁着,他会拿划粉在裤腿上画一道,问你要毛边还是净边,普通话夹着沧州味儿,“恁还想让俺留点儿水线不?”这话当年你听不懂,笑半天。

巷子尽头拐个弯,有家开了二十几年的面馆,门牌上只写了“面”一个字,红漆掉得只剩个偏旁。老板娘姓孙,本地人,嗓子响亮,隔着两间铺面就能听到她吆喝:“大碗板面,辣子少!”面是手擀的,粗,煮完在碗里像一窝乱线,浇上一勺牛肉卤子,汤色暗红,撒一把香菜末和蒜黄。她家自制辣油是拿羊油泼的,搁在搪瓷缸里,缸沿结了红油壳。我跟她说来一碗小碗,她瞥我一眼:“你当年的饭量可不是这样。”那年冬天咱俩一人吃了两碗,还各加一个卤蛋。

从面馆往回走,傍晚的光透过顶棚的塑料布落下来,把巷子切成明一段暗一段。巷口卖煎饼的摊子支起来了,铁鏊子上刷一层面糊,刮子转一圈,薄得透光,打一个鸡蛋,撒上葱花和咸菜丁,舔一铲子甜面酱。买煎饼的大姐蹬着三轮车停在外头,车斗里搁着几袋菜,估摸是收摊回家顺路的。老赵收工了,把针线盒子搬回对面自行车棚下的铁皮柜里,锁头是那种老式挂锁,钥匙串在裤带上,叮当响。他直起腰拍拍裤子上的皮屑,冲我摆了摆手。你那年留下的那双布鞋,底脱了胶,他给线缝了一圈还不收钱,说“动几针的事”。

走到巷口我再回头看了一眼,煎饼摊的烟升起来,绕在灯泡边上,路灯刚亮,电线影子落在人身上,像唱片最外圈的那些纹路。你后来去外地调工作,咱们有几年没约在这碰头了。火烧店换了人,焖子的汤料没传全;剃头摊的镜子还在,可那个剃头师傅换成了他徒弟——现在年轻人理个发都去那些装修亮的店,少有人钻这巷子。倒是铁狮胡同那面墙,还是旧青砖砌的,砖缝里长出几棵草,蔫蔫的。站台的广播隐约传进耳朵里,声音先是钻过检票口,再拐进巷子,最后撞在砖墙上,散成一小团嗡嗡的回声。你那天要是下火车准点了,咱们可以绕过去吃碗面,趁孙嫂还没收摊。

铁狮胡同四样没变

细算下来,这巷子里的东西换了不少,日子还是照旧走。你关心的那几样,捡不裹脑的扯几句:

  • 驴肉火烧店营业额还是现钱的买卖多,扫码的也有,但老客都揣零钱,老板在收银抽屉里备着一摞五元币,找零溜索。
  • 修鞋摊的位置始终抢手,老赵挪过一次,往东挪了两米,是在下水道改造之后,新位置下午晒不着太阳,他嘴上说“得劲多了”。
  • 面馆的辣油缸还是那个搪瓷缸,孙嫂子换过几次内胆,缸身掉了漆,自己拿黑漆描了描,画得歪歪扭扭的。
  • 巷子口那盏路灯,灯泡换过很多回,每年冬天都要亮起来,灯罩里面结着一层蚂蚁壳和灰尘。

你要是再来,就循着味儿找

路其实好认,出了出站口,往右前方看,那面铁皮牌子边上就是一棵歪脖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停着一辆蓝色三轮车,车斗里搁着几个纸箱,是收纸箱的。你沿着树往巷子里走两步,香气就扑过来了——先是煤炉子味儿,然后是煮驴肉的香料味儿,再晚点就是炸丸子下锅的油味儿。这三股味道掺在傍晚的风里,比地图还准。

今年雨水多,巷子中段那截泥路踩得到处是脚印,砖缝里积着亮汪汪的水。杂货铺胖嫂子这两天拿炉灰垫了垫,踩上去咯吱响,她说等天干透了要重新抹一层水泥。你看看表算算时间,从出站走到巷尾,连吃带坐,估摸得花两个小时。别赶车,买张回程票把那顿面吃了再说。孙嫂反正老问:“就你一个人来的?那个伙计呢。”

那年咱俩从巷子里出来,月亮已经挂到站房屋顶角上。你回头问我:“这巷子里哪家味道最正?”我说不清楚,就指了指身后那片灯。灯下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是。今儿我走到那儿,还是这个感觉。你抽空来看看,葱油饼摊换了个位置,挪到对面墙根儿了,饼面上芝麻撒得多了,嚼起来少了点当年的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