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姜堰小巷子|北街老墙根下的人间烟火
“刘姐,你上次说的那个巷子口卖油墩子的阿婆,还在吗?”我问这话时,正蹲在姜堰北大街的巷子口,手里攥着一把刚买的茴香豆。
“在的,在的。她那只铁锅比你家灶台都老,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支起来。”刘姐扬了扬下巴,“你往巷子里头走,过了第二个电线杆,闻着菜籽油香味就到了。”
“第二个电线杆?那根贴满开锁广告的?”
“对,就是那根。别嫌乱,那上头还有我闺女前年贴的寻猫启事,到现在没人撕。”刘姐拍了我一下,“你要是早来二十年,这巷子口还有卖糖粥的担子呢。”
油墩子摊前的腰门和灰瓦
姜堰这种小巷子,跟北京胡同、苏州弄堂不同,它更窄,窄到两个骑自行车的迎面碰上,都得有一个人先下来侧着身子让路。两侧的灰瓦檐伸出来,几乎要碰在一块,晴天漏下的光只有一巴掌宽,下雨天倒是省事,一路走回家也不用打伞。
阿婆的油墩子摊就在第三个门口,一只蜂窝煤炉子,一口乌黑的铁锅,旁边支着个木头案子。她炸油墩子手艺是家传的——萝卜丝切得跟火柴梗似的,面糊里搅了五香粉,下锅两分钟翻面,捞起来沥油笊篱上笃笃敲两下,响得脆生生的。我买了两个,咬一口,烫得直吸气,刘姐在旁边笑:“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这条巷子最老的东西其实是那块铺路的青石板,”刘姐用脚点了点地面,“一九七八年我搬来的时候它就这模样,当中那道车辙印是早年运粮的独轮车磨出来的,到现在你看,油光水滑的。”
“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巷子里还有一家打白铁的铺子。那时候家家户户要用铁皮水壶、漏斗,铺子里的老师傅总能拿一把铁皮敲出一整条巷子的叮当声。”刘姐顿了顿,“后来铺子没了,改成了卖电动车的,那铁皮声我到现在还记得,比现在电动车刹车的声音好听。”
墙根下的生活细节
姜堰的巷子讲究“深藏不露”。一个门洞里,掀开蓝印花布帘子,里边可能就是个修表摊,老师傅戴着独目放大镜,能把芝麻大的零件拨来拨去。另一个门洞里,住着打麻将的三家人,码牌的声音从午饭后一直响到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
巷子中段有一面老墙,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青砖来,砖缝里长着蕨类和狗尾巴草。居民们拿粉笔在上头记天气、备忘、甚至哪家的猫发情了该送去绝育。那面墙像本公用记事本,没人刷它,也没人烦它。
姜堰这种小巷子系统其实挺庞大,从坝口往东西两头伸出去,连着一小段城河边的麻石路。早年间还有过澡堂子的时候,巷子里总飘着热腾腾的肥皂水气味,飘着搓背师傅的吆喝。现在澡堂子拆了,改成棋牌室和快递代收点,但巷子还在,仍在负重。
你要是跟本地人聊天,他们会告诉你哪条巷子的水井水质最好(体育巷东头的井,水位冬暖夏凉);哪条巷子的老虎灶还在做开水生意(牌楼巷那家,一壶水五毛钱,每天凌晨四点半开灶);以及哪条巷子院墙上的补丁最多(中巷,那些五颜六色的碎砖头是各户人家自己补的,各有各的手艺和颜色偏好)。
时间在慢里的老巷子
姜堰小巷子最妙的地方在于,它里头的东西跑得慢。慢到墙头上一篷南瓜藤能爬过整片屋脊,慢到巷口修鞋摊的老张能把同一个鞋跟钉上三十年。
我观察过临巷的住家,每家都有几样固定摆在门口的东西:一只剥了皮的藤椅,一把腿有些歪的矮凳,一个晾着干咸菜的簸箕。这些物件不是临时放的,而是像认了门,傍晚收回屋里,第二天早上又摆出来,仿佛跟巷子有过约定。
从北街口走到南街口,大约七分钟,中间要经过三棵老梧桐、一排电表箱、一座爬满木香花的废弃档案馆门廊。到了饭点,你能闻到各家炒菜的烟火气,跟开着门看电视的声音混在一起——一耳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一耳是不知道哪个台的家庭伦理剧捶胸顿足的台词。
- 第一棵梧桐树下埋着周边养狗人共同买的那个铁制便便箱,钥匙挂在中巷杂货铺老板娘那里。
- 第二棵梧桐树下有用红砖砌的一个小花坛,年年种凤仙花和芝麻花,也不知道谁在管。
- 第三棵梧桐树靠近南口,树枝上钉着块蓝铁皮,写着“早九点后禁止锻炼、以免扰民”——据说是早年一个上夜班的船员贴的,他白天要睡觉。
最后,我把手里的油墩子吃完,拿竹签剔了剔牙,问刘姐:“你在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有没有哪一年觉得它彻底变了?”
刘姐想了想,歪着头说:“去年秋天,巷口新来了一家卖咖啡的,门脸比修鞋摊还小。我外孙去买过一杯叫‘黄油脏’的,二十多块钱,我看了看,就是咖啡加奶。我当时想不通,但后来发现那家店把外头那截水沟的铁盖子换了块新铸铁的,踏上去再也不咣当咣当了。”她停了一下,“至于变了没变,这事得问我小孩,他记得的东西跟我不一样。他说巷子最北头那家的窗台上,从前晒红辣椒,后来晒速溶咖啡盒的空罐子,他就管那叫变化。我倒是看见那窗台上现在搁着半块砖头压着的一叠牛皮纸袋,写着‘波斯风味烤馕’,包装袋上一条铁轨弯弯曲曲地绕着一座塔,谁也说不清那塔是什么地方。”这时阿婆那边的油锅滋啦又响了,她说:“再给我来俩,咸菜馅的,明早拿粥配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