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哪里有小俎农村｜老张头问路问出的一桌土菜

“老李，你晓得漳州哪里有小俎农村不？”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手里拎着刚买的半斤花生，朝对面修车铺的老李喊了一嗓子。

老李正拿扳手拧一辆旧凤凰自行车的链条，头也没抬：“啥？小俎？你找那个干嘛？城隍庙后头那个租戏服的？”

“不是戏服！是农村——吃饭的地儿！小俎农家！”我急得把花生往裤兜里一塞，“上回我外甥女说，漳州郊外有个叫小俎的村子，开了一溜土菜馆，土鸡是现杀的，菜是地里现拔的。”

老李这才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哦——你说的是那个小俎农村啊！那地方不叫村，叫小俎农场，早先是劳改农场，后来改成农业观光点。你骑车沿324国道往南，过了九湖镇，看到一个大水塔右拐，再走三里土路，看见一排红砖平房就到了。”

水塔跟前的土路

老李说的那条路我熟。九湖镇那一片，种水仙花的棚子连成片，冬天开花的时候，风里都是甜丝丝的味儿。小俎农村的水塔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建的，红砖砌的，塔身上还留着“农业学大寨”的白石灰字，如今褪得只剩个“大”字勉强认得出。

你顺着土路往里走，左手边是两排猪圈，右手边是几垄菜地。猪圈早空了，堆着些破瓦罐和拖拉机轮胎。菜地倒是还绿着，十一月里种着芥菜和萝卜，叶子肥得能滴油。

路口第一家店叫“阿芬土灶”，招牌是块三合板，拿黑油漆歪歪扭扭写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腰上系着蓝布围裙，见人就问：“几位？现抓鸡，一斤二十八，加工费另算。”

我头一回去，不懂规矩，傻乎乎问：“小俎农村有啥招牌菜？”阿芬拿铁勺往灶台上一敲：“招牌？你自己去后院抓鸡，抓哪只炖哪只。旁边那排竹筐里是刚摘的紫苏和薄荷，摘一把扔锅里，腥气全压住。”

“城里人总问这问那。我们这儿没啥招牌，就一样——东西是刚从土里抠出来的，鸡是刚从坡上撵下来的。”

我一听这话，倒觉得实在。灶台是那种老式大铁锅，底下烧松木柴，火苗舔着锅底，锅盖缝里咕嘟咕嘟冒白气。隔壁桌一家三口点了半只鸡，配了一盘炒地瓜叶，一盆萝卜丝汤。孩子拿筷子戳着鸡腿，他妈说：“慢点吃，小俎农村这只鸡，在坡上跑了八个月，肉紧实。”

到小俎农村吃饭，头一关就是抓鸡。后院围了半亩地的篱笆，里头撒着二三十只芦花鸡和乌骨鸡。你指着哪只，阿芬的儿子就撵哪只。那小子十五六岁，穿双解放鞋，跑得比鸡快。有回我指了只最壮的大公鸡，他追了三圈，最后拿竹筐一扣，才逮住。

鸡称完重，阿芬拎进灶间，手起刀落，拔毛开膛，前后不到一刻钟。鸡杂也不扔，拿青椒爆炒，又添一道菜。

等鸡炖烂的空当，你可以沿着村子溜达。小俎农村其实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五分钟就完了。但里头物件多——

阿芬说，这片地原来是知青农场，场部办公室还留着，改成吃饭的包间了。墙上挂着褪色的奖状，“一九七五年先进生产队”。屋角立着一个搪瓷脸盆架，架子上搭着条印着“漳州糖厂”的毛巾。

有回我带老李一块儿去，他盯着那脸盆架看了半天：“我插队那会儿，用的就是这个。早晨拿冷水洗脸，水面上漂着碎冰碴。”他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掐灭了，“小俎农村这地方，墙缝里都是旧日子。”

小鸡炖蘑菇端上来，用的是粗瓷海碗，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珠。蘑菇是山上捡的松树菇，晒干了存着，泡发后跟鸡一块儿炖，汤鲜得眉毛掉。配的主食是柴火焖米饭，锅底结着一层焦黄的锅巴，阿芬会给你一小碟酱油膏，拿锅巴蘸着吃。

那顿饭连鸡带菜，三个人吃了九十块。老李一边剔牙一边说：“比市里那些连锁店实惠多了。市里一盘白切鸡要四十八，在这儿半只鸡加三个菜，还不到一百。”

吃完饭，我蹲在水塔底下抽烟。黄狗凑过来，鼻子往我裤腿上蹭。水塔顶上停着两只麻雀，唧唧喳喳的，太阳晒得铁梯子发烫。阿芬的儿子提着一桶泔水往猪圈那边走，桶沿磕着膝盖，发出哐当哐当的响。

远处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声，突突突的，近了才看清是个穿雨靴的中年人，车后座绑着两个塑料筐，筐里是刚摘的香蕉。他朝阿芬喊：“明天给我留两只鸡，我丈母娘要来。”阿芬在灶间应了一声：“好，给你留那只黑脚的公鸡。”

我把烟头踩灭，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水塔的影子已经斜到菜地那头去了，几只鸡在影子里刨食，爪子扒拉着土，扬起细细的灰。那中年人把香蕉卸在门口，又突突突骑着车走了，车尾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

阿芬的儿子蹲在水井边，拿瓢舀水冲脚。井是那种老式的压水井，压一下，水哗啦一声流出来。他冲完左脚冲右脚，然后抬头看天。天上有朵云，慢悠悠往南飘。我忽然想起，我外甥女说的好像不是这家店，她说的是另一头，靠近香蕉林的那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那家我还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