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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湖站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街坊指路记

三月尾的下午,我沿着观山湖的老街走了三趟。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工地的塔吊上,照得水泥地发白。路边的梧桐还没长满叶子,枝桠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像用细笔画的格子。我手里攥着半包皱巴巴的烟,见到蹲在路边下棋的老人就递一根,问一句:“师傅,以前这边热闹的街口,还在不在?”

问了五个人,有三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老烟厂后墙那条巷子。走到巷口,墙皮上还留着“观山湖站街”几个褪色的红漆字,是十几年前老店铺自己刷的招牌底子。站街上最出名的三个地方,第一个就是这巷子尽头的农机修理铺。

农机铺和它的水泥台阶

农机铺的门脸不大,两扇铁皮门卷起一半。门口的水泥台阶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老板姓周,今年六十一岁,穿着蓝布工作服,蹲在门口拆一个柴油滤芯。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手也没停。

我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他接过去别在耳朵上,指了指台阶:“这地方,当年一天少说坐五十个人。等修机器的、等配件、等送货的,都坐这儿。”他扳手拧了一圈,顿了一下:“现在一天来两三个,都是老主顾。”

台阶左边墙上有个铁皮信箱,锁扣锈死了,里面塞着几张过期报纸。最上面那张是2019年秋天的,头版有张照片,拍的是观山湖站街的夜市摊位。老周说那夜市散了三年多,摊位铁架子卖给收废品的,一块钱一个。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本油污的登记簿,翻开给我看,上面的字用圆珠笔写的,从2003年到2021年,一页一页都是配件名称和价格。我注意到中间夹着几页空白,最后一行写的是“2021年11月17日,水泵,45元”。

“以前站街上一天能卖二十个水泵,现在一个月卖不出十个。”老周擦着手,眼睛看着巷子对面的墙,“不过房租便宜,我就守在这儿,守到干不动为止。”

百货店门口的铝合金长椅

农机铺往北走两百米,转角就是站街上第二个出名的位置——老陈的百货店。店门口摆着一条三米长的铝合金长椅,靠背的地方被人坐得发白,扶手螺丝松了两颗,一晃就吱呀响。老陈说这条椅子是2008年买的,花了一百二十块,当时觉得贵,如今觉得值。

长椅的作用很直接:等农村班车的人坐这儿,走累的清洁工坐这儿,放学的孩子坐这儿吃辣条。老陈的店里卖针头线脑、电池插座,还有两个竹篓子装着土豆和洋葱。他说站街上最缺的就是这种让人歇脚的地方,椅子比货架上的东西值钱。他给我看了手机里存的照片,2016年夏天拍的,长椅上坐了六个人,有背背篓卖菜的,有抱婴儿的年轻妈妈,还有一个穿灰上衣的老头,手里拿一把蒲扇。

“那老头去年走了,走之前还来坐了最后一下午。”老陈说得轻描淡写,然后转身去货架后面拿电风扇的插头。

  • 长椅下面垫着两块红砖,因为地面有坡度,防止椅子滑动
  • 椅背上有小孩用圆珠笔画的歪歪扭扭的船和太阳
  • 坐垫缝隙里卡着三枚五毛钱硬币,老陈说不去取,当是存了个纪念

下午四点左右,来了一个穿黄马甲的环卫工大姐,把扫帚靠在椅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烤红薯慢慢吃。老陈给我使了个眼色:“你看,这就是站街的用处。买不买东西不要紧,能让人坐一会儿,比什么都强。”

修鞋摊和那把磨光的木锤

第三个地方,在站街南头,挨着公交站的铁栅栏。那是一个修鞋摊,没有门面,只用一辆三轮车搭着木板。摊主姓吴,四川人,在这儿修了十六年鞋。他的工具箱里放着一把黄杨木锤,锤头磨得锃亮,手柄上有一道一道的指印凹痕。他说这把锤子是老家带来的,锤过的鞋底少说也有三万双

吴师傅的工具摊摆得很规整:左边一排放胶水管和锉刀,中间是钉子和线轴,右边是一盆水和一个旧牙刷。修鞋的时候他先把鞋底沾湿,用牙刷把泥刷掉,再夹在膝盖上的黑皮围裙里开始缝线。他缝线时不用顶针,全凭右手腕力把针穿过厚实的鞋底,每穿一针,木锤就在鞋底边沿敲一下,把线压实。

“站街上这三个地方,以前连成一条线。”吴师傅用木锤指了指北边,“农机铺修机器,百货店卖东西,我这儿修鞋,正好把一天的日子连起来。早上农机铺开门最早,中午百货店人多,下午到傍晚,我这摊子最忙——下班的人顺路来取鞋。”

旁边站着一位等鞋的大叔,穿着工装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接了一句:“老吴修鞋实在,以前五块钱补一个后掌,现在涨到十五,还是比买新鞋划算。”

太阳开始往西倾斜,站街上的影子拉长了。吴师傅手里正在修一只褐色皮鞋,他翻过鞋底看了看,又用木锤敲了两下,声儿沉沉的。我问他还想修多久,他没抬头:“修到眼睛看不见针眼为止吧。”说完他把鞋凑到眼前,眯着右眼,穿好了一根线上黄色的新线头。

那只修好的鞋被装进塑料袋子里,放在三轮车的挡板上。旁边那只待修的黑色运动鞋,鞋带散着,口朝上,仿佛还在等着主人走回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