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元的交易|一把藤椅换了个明白
腊月廿三,小店门口的风铃被北风拨得叮当响。我正蹲在货架底下翻找去年的挂历,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推门进来,腋下夹着一卷灰扑扑的东西。
“老板娘,收藤椅不?”他松开手,一张卷了边的藤椅“咚”地立在地上。椅面磨得发亮,扶手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靠背的藤条断了两根,支棱着像炸开的刺。
我站起来拍拍裤腿:“这年头谁还坐藤椅?塑料凳都十块钱三把。”老头搓着手:“你给个价,哪怕二十块也行,我是从城东走来的。”他说是搬家,儿子嫌老家具占地方,让他趁收废品的来之前赶紧处理掉。
我绕着椅子转了一圈。榫头倒还结实,摇了两下没吱呀声。想起当年我爸那把藤椅也是这个式样,夏天躺在上头摇蒲扇,屁股底下的藤条被汗浸得发红,后来断裂处全是黑渍。“五十吧,”我说,“回去拿刀刮刮,重新上漆还能用几年。”
老头眼睛一亮,随即又压着嗓子:“你再加点,我这椅子跟了我十五年,从老平房一路搬到筒子楼……”他絮叨着搬家那天藤椅卡在楼道里,是他和邻居硬掰过去的。我没接话,从柜台摸出钱包,数了三张一百,想了想又抽回一张,递过去两张:“就两百,剩下五十留给你坐公交。”
他接过钱,手指在钞票上摩挲了好一会儿,说了句“谢了”就往外走。风把帘子掀起来,我看见他走到街对面,在煎饼摊前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买,拐进巷子里去了。
那几天店里正腾地方,我把藤椅靠墙放着。第二早晨开门,发现椅面上不知被谁放了个硬纸板,折成梯形,压得平平整整。我拿开一看,底下垫着一张发黄的信封,里面装着三百块钱。
这桩买卖的来回
我捏着信封追到巷口,哪有那老头的影子。问隔壁卖菜的刘嫂,她说一早看见个穿棉袄的人在店门口蹲着,捣鼓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倒成了桩悬案。三百元整,不多不少,正好是我那天说的价——准确说,是我第一反应说出来的价格。我说“五十”的时候,老头脸上的松动我看见了;我改口说“两百”的时候,他也没多话。
现在信封里躺着三百,倒显得我那小账算得没意思。我了个闷棍,坐回柜台里,把藤椅上的硬纸板翻过来看。那纸板是干净的双层瓦楞纸,边角剪得齐整,像是特意备下的。
第三天,那老头没来。第六天,还是没有。直到正月十五,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说:“阿姨,我爸让我来取椅子——他说您这儿存着把蓝布扶手的藤椅,给了三百块钱押金。”
我一愣:“押金?他把椅子卖给我了,钱我都付过了。”年轻人也愣住,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老头坐在阳台藤椅上,旁边茶几上摆着一摞糊好的信封。他指着照片说:“这椅子是我爷留下的,我爸舍不得卖,但怕你白收他钱心里过不去,先把差价补齐。”
我这才捋明白:老爷子根本不是搬家,是女儿接他去外地养老,他嫌藤椅累赘,又觉得被人白拿走不甘心。那张三百元……等等,三百元的交易,一进一出,等于我白得了一把藤椅,他多退了我一百。可照他儿子的说法,那三百是“押金”——意思是椅子先放我这儿,他哪天真要回来,还得取走。
一把椅子的来去账
后来那年轻人又来过一趟,把老爷子留下的电话抄给我。我打过去,老爷子在电话里耳朵背,喂了半天,最后听他老伴在旁喊:“就跟她说,椅子坐背了就是缘。”
椅子现在还在店角,和那些塑料盆、钢丝球搁一起。蓝布条我没拆,藤条拿细铁丝绑了两道。上周有个收老家具的来店里,盯着椅子看了半天,出价五百。
这三百元的交易,到头来我搭上一包烟,他搭上一张硬纸板,换了个谁也不亏的台阶。椅子坐上去嘎吱响一下,像在跟我说:账要算清,人情不是账。
前两天下午正擦柜台,瞥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背影从街对面过,慢悠悠的,手里拎着半斤核桃。我追出去两步,那人拐进药店,没了影。
藤椅还靠在老地方。靠背那两根断茬,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拿细麻线缠好了,编成一朵小花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手艺。我拿湿布擦了擦灰,没拆那朵花。
“三百块的椅子,够本了。”——后来我这么跟来打听的顾客说。
但椅子自己不作声,它腹下那层旧海绵里,还垫着一片没带走的新钞票边角,硬邦邦的,拿手指一够,正好摸到那个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