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善姚庄足浴一条街|热水腾起的街面,脚底板知道
今早六点半,天刚泛白,我拎着个旧搪瓷杯从姚庄大道拐进这条街。街上人不多,但已经有四五家足浴店卷帘门拉到一半,里面透出黄澄澄的光。老板娘蹲在门口拿塑料盆泼水,水点子溅到人行道砖缝里,滋滋冒白气。我在这条街住了八年,往东南走一百二十步是农贸市场,往西北走三百步是小学门口,中间这段,就是常说的足浴一条街。
说是“一条街”,其实正经算起来也就六百来米。街面不宽,两辆小货车对头会车得小心着点擦后视镜。两边房子都是三层的农民自建房,一楼开店,二楼三楼住人或者堆杂物。招牌倒是花花绿绿,什么“舒心足道”“阿芳足浴”“老张修脚”,有的灯箱亮一半暗一半,有的干脆用红纸黑字写着“营业中”,贴在最显眼的玻璃窗上。
早上九点,第一拨客人进店
我站在“阿芳足浴”门口往里瞅。阿芳是安徽蚌埠人,来姚庄十三年了,现在店里就她一个师傅加两个学徒。木沙发摆了四张,泡脚桶摞在墙角,跟面盆刷牙杯摞在一处。她正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哥按脚,那老哥是附近五金厂的退休工人,每个周二雷打不动来一次,一次十五块钱,泡二十分钟,按二十分钟。
“师傅,水再热点儿,昨晚上站了一宿岗,脚跟子发僵。”老哥对阿芳说。
阿芳也不答话,拎起电热水壶往里兑了半壶,又扔进去一把干艾草。药味顿时漫出来,混着塑料拖鞋和沐浴露的气味,厚墩墩的,像刚开锅的米粥。墙上挂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挂历,2019年的,画面上是嘉兴南湖的烟雨楼,每一页都没撕。
我坐到门口塑料凳上歇脚。这条街的生意分时辰:早上是周边厂里下夜班的工人,中午是跑货运的司机,傍晚以后才轮到本地的住户和从上海过来玩的人。阿芳说,最忙的时候是周五下午到周日晚上,店门口那台老式电风扇哗啦啦转个不停,一桶水用不了半个钟头就得换。
街中段的修脚摊和杂货铺
再往西走五十步,有个不挂招牌的修脚摊。老徐,江苏邳县人,今年六十三,一把小刀使得比缝纫机还稳当。一个帆布包摊开,剪刀、平口刀、斜口刀、纱布、碘伏瓶,就这些家当。他没有铺面,就在“老张修脚”门口的两棵树之间拉了个篷布,逢到下雨天就收摊回家。他修一个脚八块钱,是这条街上最便宜的。
老徐旁边是社区粮油店,陈阿姨在那儿卖米卖油卖了二十年。她跟我说,这条街的挂牌小店前前后后换过几十家,仅有小笼包店和粮油店是“长住户”,其余的都是两三年一换。她指着斜对面一家关了门的“康乐足浴”说,那家去年还翻新过一次,铺了地板革,装了三个新浴霸,结果老板回了河南老家,又空了三个月。
下午一点,街上静下来
午饭过后,街面上安静得能听见屋顶鸽子的咕咕声。阿芳穿着拖鞋走出来,手里端一碗青椒肉丝面,蹲在门口扒拉。她跟我闲聊:开店容易守店难,光是水费和电费一个月就得一千多,再加上房租两千二,每天睁眼就是一百多块钱的成本。学徒换了好几拨,大多数干不满半年就走了,嫌累,嫌赚钱慢。
我问她这地方还能开多久。她嚼完一口面,指着街口那棵大樟树底下:“看见那辆白色面包车没?那是隔壁‘舒心足道’老板的车,他准备改名叫‘舒心驿站’,二楼隔出两个房间做推拿,一楼的泡脚桶加高围挡,说是怕客人着凉。改来改去,也还是这些生意。”
正说着,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开过来,车上放着三只塑料水桶,桶沿破了口子,滴着水。骑车的是物业老周,他管这片街的卫生,每天下午一点准时来收垃圾桶。他停下车,冲阿芳喊:“今儿礼拜四,下礼拜一镇上要检查门头招牌,你家那块板子换不换?不换得扣分。”
下午四点,第二拨动静
四点刚过,街面上的卷帘门陆陆续续又拉起来。有家叫“富春足浴”的店这会儿才开门,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本地人,姓钱,以前在杭州干过足疗技师。他店里的椅子和别家不同,都是能放倒的躺椅,说是从广东进的二手货,皮面裂了口子,就用绝缘胶带缠了一圈。
钱老板在门口点了一盘蚊香放到地漏旁边。他说这条街下水道老反味,尤其是夏天。正说着,便看见两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从街口走进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短袖裤衩,一人手里拎一杯奶茶。他们在“富春足浴”门口站了站,抬头看了价目表——贴在玻璃窗上,打印纸上写着“泡脚20,泡脚+按摩40,修脚10”,用红色粗笔框着。
其中一个小伙子没进去,站在门口问:“老板,这里按摩正规不正规?”
钱老板倒没恼,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说:“执照在那边贴着呢,正不正规你自己看。这附近都是老客,拖家带口的,你要找歪门邪道往前走三站路,不在我这条街。”
两个年轻人对望了一眼,还是进去了。过了十分钟,钱老板探出半个身子,朝屋里喊了一声“换水”,然后又缩回去。我起身往家走,经过阿芳门口时,她正在给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按脚心——那孩子大概是打篮球崴了脚,被他妈妈拽着来的,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收摊之前,樟树下的事
傍晚六点,我坐在街口樟树底下乘凉。老徐收好了他的帆布包,把剪刀用干布抹了三遍,才合上包口。一个穿工服的年轻人匆匆跑过来,问老徐明天能不能早点出摊,他要赶七点的早班车,最近跟腱疼得慌。
老徐说:“六点吧,我五点半到,天亮着,看得清。”
年轻人道了谢,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徐师傅,我爸爸说你是我爹在厂里的室友,前年你帮他修过脚后跟的茧子,他念叨到现在。”
老徐愣了一下,点了根烟,没说话。那年轻人骑上电瓶车,尾灯在街口闪了两下,往东拐进了暮色里。
樟树叶子落下来一片,正好砸在阿芳门口那只空的大号泡脚桶边上。水桶里还存着半桶下午客人用过的水,面上飘着一片艾草叶,随着风轻轻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