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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湾的小姐姐都去哪了|理发店空椅与窗台上的发卷

我家店在田家湾菜场斜对面,开了十四年。卖杂货,顺带帮人收快递。隔壁是老王理发店,霓虹灯管从红色用到白色。这两年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田家湾的小姐姐都去哪了”,连老王自己也问。

最早问这事的是送水工小周。去年六月,他扛着桶水在门口歇脚,扫了一眼街道:“老板娘,以前那条巷子,下午两三点总是走出几个烫好头发的姑娘,买冰粉、买卤鸭翅。现在怎么一个也看不见了?”他说的那条巷子是幸福里,从我家店侧门走进去,一共七栋老楼,墙皮斑驳得像旧年画。

一、楼下搬走的那些年轻面孔

我翻过好几年的账本,心里有数。田家湾这块地方,2016年时是租房热地。幸福里每栋楼都有隔断间,月租五百到八百,离地铁二号线站口也就走十分钟。那时候每天傍晚,我店门口塑料凳子上坐满了等人、等饭的小姐姐。

她们大多在附近几个行当干活:

  • 街尾三家美容院,做脸上光疗的,下午两点上班
  • 金华路那排服装店,卖不挑人的高腰裤和亮片T恤,当店员
  • 老粮站旁边两只快递驿站,分拣包裹、录单子,跟男人干一样重的活
  • 再就是打零工,发传单、当临促、给淘宝店拍平铺图

这些姑娘跟熟人聊天不避我。她们买两块钱的上海硫磺皂或十块钱的护手霜,一边翻拣零钱一边发脾气。有个叫阿珠的,租在幸福里2栋401,做夜班分拣,白天蒙头睡。她在店里攒了17个纸箱,说月底搬去南郊工业园,那边新开了物流仓,住宿舍能省四百,就是坐车贵。

后来几个走的理由都差不多。中间两栋楼加装了门禁和摄像头,房东把隔断间拆掉,一间600的涨到900。然后是菜场边上那家网吧改成了连锁药房,夜里不再有通宵亮着的小门面。2021年秋天,地铁口对面起了片高架桩,早晚高峰扬灰,路过的姑娘裤腿扫一下,保管一层白土。

二、旧巷子里还剩什么

现在田家湾的人流量冷了多少?我不编数字,你看槐树底下那把长椅,以前下午要侧身走,现在落了一层槐花没人扫。老王从早到晚坐在椅子上,拿报纸挡脸睡觉,吹风机的线缠在凳子腿上散着。

有些东西还留在原地。红砖墙上用粉笔写的“代取快递王姐电话188”,被雨淋成一段一段的白茬。幸福里4栋一楼那扇卷帘门,贴过三十多张转让告示,最新的那张被风掀起半边角,露出底下“仓库直租”四个灰字。

我店里摆了只木头小托盘,是阿珠临走前送的,说放着装钥匙。托盘底刻了一行字,用圆珠笔抠出来的:“待满两年房租够买台缝纫机”。那是2019年的事。后来她再没来拿过快递,上面的字都让酱油浸成褐色了。

三、她们不是消失了,是换了地方落脚

问多了我就蹲在店门口仔细想过这件事。田家湾的小姐姐不是天外飞走了。她们的去处大概能摊在三块地方:

  1. 往南边工业园区走,住统一的四人间宿舍,楼下有食堂和超市,时间掐得跟流水线一样准
  2. 往市区商场裙楼走,做美甲、导购、卖奶茶,租几平米的写字楼床位,晚上十点才锁门
  3. 少数几个自己单干了,租小铺面做穿戴甲或者熟食外卖,半夜在操作间烫菜、晾胶,天亮就在床上睡着不动

昨天有个穿灰外套的年轻女人推开玻璃门,要了瓶一块五的矿泉水。她盯着货架上积灰的弹力素看了半天,说她六年前在幸福里住过,明天回来收拾旧书。我问她现在在哪,她只说“从火车站倒两趟车回来”。付款时手机背上贴着一只旧款手机壳,边缘磨得发白,上头印的卡通人物我认不出。她走后隔了十分钟从巷口转回来,问我还记不记得一家叫“芳芳炒粉”的摊子,说以前干完夜班总要蹲在路边吃一份加蛋的。我说摊子前年就没了,摊主的炒粉铁板原来就支在厕所拐角的公用龙头旁,后来那面墙划了停车线。

“那就不找了。”她拧上瓶盖,脚后跟在地上转半圈。朝着幸福里方向做了个很短的停顿,走了。

她提走的那瓶水,瓶身上凝着凉气,在柜台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痕,没多会儿就干了。窗台角落和塑料凳子夹缝里,还躺着五六根老式塑料发卷,粉红色的弹簧缠着白发丝,不知谁落下没捡走。老王说那是阿珠的,又好像不光是阿珠一个人的。店里光线暗下去再亮起来,发卷从塑料身上褪出脏印子,慢慢变成另外一种土黄色,像田家湾剩下这些老墙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