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霍建华倪妮,作者: ,:

宜兴小巷子最新位置|沿荆溪河走三遍,记下七处门牌

昨天上午九点,我从蛟桥河步行街西头拐进去,遇见第一位愿意搭话的居民——一位在巷口修了二十二年自行车的师傅。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你要找的那种老巷子,别信导航。沿荆溪河走,数到第七个排水口,往左拐,就是最新被刷白墙的那条。”

我按他说的,从太滆桥东堍下台阶,贴着河岸走。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几只塑料拖鞋。第一个排水口在工商银行后门,铁栅栏上缠着枯藤;第二个在城北小学围墙外,正对着一棵歪脖子槐树;走到第六个,是一排新装的景观灯,灯柱上贴满开锁广告。第七个排水口确实在,但左拐进去不是巷子,是某家饭店的卸货区。

我折返回来,在第六个排水口等了一会儿。一位穿蓝布围裙的大姐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从边上铁门出来,我上前问,她擦擦手,指了指我背后:“你要找的是周家弄吧?就在公厕旁边那个铁门进去,昨天刚修的柏油路。”

周家弄:地图上不存的一条活路

公厕在文昌路和西横街交叉口,外墙刚刷过,气味却骗不了人。铁门半掩着,门轴有点歪,推的时候发出咯吱声。进去是一条两米来宽的弄堂,地面铺的是今年五月的新沥青,和两边的旧青砖墙形成一条鲜明的界痕

往里不到二十步,左手边是一栋六十年代的老式筒子楼,二楼阳台晾着七八件工装。楼下的水泥洗衣台上,放着一只缺口的搪瓷盆,盆底印着“宜兴陶瓷厂1964”的字样。台面上摊着几把青菜,旁边横躺着一根歪把钥匙。

继续走,弄堂在一棵石榴树前分了岔。右边那条宽些,铺的是老青石,石头缝里长满虎耳草;左边那条窄,只容一个人走,头顶搭着三块水泥板,算是进屋子的过道。我选了宽的。

尽头是一家铁匠铺子,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本周四取件”。一个穿帆布围裙的中年人正在炉边捶一把铲子,叮当声在巷子里来回撞。他说这间铺子他爹开了四十年,他接手九年。“本地人说找周家弄,其实是找这条巷子里‘能修一切’的手艺。外面的店修不了的东西,拿进来都能弄。”

白果弄与紫藤弄:最近被游客问到最多的两条

隔天下午我又来,试着从另一头穿进去。这次从人民中路老新华书店旁边的通道进去,走到头是一个天井,种着一棵白果树,往下水道渗水的墙根处,挂着一块塑料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白果弄”。这是最近重新挂出来的名字,三年前这里连门牌都没有,地上只有一条被自行车轮磨出印子的水泥路

白果弄全长约一百四十步,两边的墙是黄泥混石灰的土墙,大片墙面在梅雨季节剥落,露出里面嵌着的碎瓦片。有一条十厘米宽的水沟从墙根穿过,沟沿长着綠苔,几只福寿螺附着在水口。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一排空酒瓶,瓶身贴着本地黄酒标签,年代不同,最新的一瓶是去年冬天喝的。

从白果弄往里折一段,穿过一道仅供一人侧身的砖缝,就到了紫藤弄。这条巷子其实贴着上周家弄后墙,六月初刚装好了十二盏感应路灯,灯座是铸铁的,仿民国风。第一盏路灯下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座裂开一道口子,轮胎没气。旁边有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仓库重地,勿动。”

紫藤弄里最大的变化是管线入地。电力和通信线从架空改走地下,墙上原来钉线缆用的钢钉还在,锈成一排褐色小圆点。整条巷子只剩一根横拉的钢索,用来晾被子。我走过的当时,钢索上正挂着一床蓝底白花的棉被,看尺寸是双人被,被角用两根木夹子夹着。

不是景点的空地

很多人找这些巷子,是为了拍好看的砖墙或老门窗。但我走下来,看见的多半是日常留下的东西。

“那里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住。”

在紫藤弄第三个门洞前,一位老人坐在竹椅上削莴笋皮,刀是那种刀刃磨得很薄的折叠刀,削下来的皮一圈一圈没有断。他告诉我自己在这里住了五十二年,以前巷子里有三口井,后来填了两口,剩下一口在有围墙的那家院子里。“井水熬粥结油皮。现在没人打了。”

门洞的水泥柱子上钉着一块崭新的路牌,写的是“紫藤弄”。蓝底白字,耐雨蚀。但牌子下沿有人用黑笔画了个箭头,指向一条从屋檐下穿过来的泥石小径,小径尽头又是另一条巷子,名字更小,用红漆刷在墙角,得弯腰才看得见。

这条巷子通往一个废弃的五金仓库,仓库朝外的一面窗子装着防盗钢条,窗台内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一小把干辣椒,水已经变了色。一位环卫工从巷口慢悠悠走过来,扫把拖在地上,看到我站在窗子前,没有停步,只是说了一句顺风传过来的话:“那缸子水是鳝鱼骨头泡的,老板说能防锈,三个月一换。”

太阳过了正中,青石板上的积水开始反射金光。我回头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拉卷帘门的声响,是格栅老式的铁皮门,拉起来发出一连串“咔咔”声,然后有人喊了句听不太清的中气十足的方言。巷子里晾着的被单一侧角被风掀起,又落回原处,继续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