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汽车北站宾馆巷|一条缝里挤着三辈人的热乎气
先问自个儿一句:这巷子到底算个啥?
咱老榆林人管这儿叫“宾馆巷”,外地来的客商下了汽车北站,拖着拉杆箱一拐就进来。你说它是旅店街?不全是。东头靠着车站食堂的后墙,西头通到农贸市场侧门,中间夹着七八家小旅馆、两间修鞋铺、一个配钥匙的摊子,还有常年支着铁皮炉子卖羊杂碎的老屈家。二十年前这巷子还没名字,就是条土路,下点雨脚底下粘得拔不动鞋。后来车站扩建,边上起了几栋二层小楼,挂出“迎宾旅社”“平安客栈”的木牌子,慢慢就有了这称呼——榆林汽车北站宾馆巷,说到底,是赶路人歇脚续命的地方。
你问我咋这么门儿清?我家老二就在巷子口开了十七年烟酒铺,我隔三差五去给他搭把手。这巷子一天到晚,跟驴拉磨似的,转个不停。
清早五点半,巷子里啥动静?
别处还在赖被窝,这儿已经“哗啦哗啦”卷闸门响。跑长途的司机赶早发车,从旅馆里出来,嘴里叼着半截烟,蹲在路牙子上等水烧开。老屈的羊杂碎锅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粉丝抓一把进去,三滚就捞,撒上香菜末子,配两个刚出鏊子的白面饼。
“师傅,汤宽一点,多加辣子。”司机这么一喊,老屈就夹起一筷子羊肚丝,在汤锅里过两道,再扣进碗里。
我看那些小旅馆的招牌,好几家都是“住宿20元起”的红漆字,年头久了,笔划掉了漆,远看像害了癣。老板娘穿着棉睡衣,哈着气拿铁钩子捅炉子,灰白色的烟从铁皮烟囱里歪歪扭扭钻出来,混着炸油条的糊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这巷子的早上,啥都不精致,但保准管饱、管热乎。
午间两三点,日头照下来,沥青路面晒出油亮子
车站里头广播喇叭报车次的声音传过来,含含混混的,“榆林—绥德”“榆林—神木”,每隔十分钟嗓门响一次。等车的人拖着蛇皮袋或拎着印有药厂广告的无纺布袋,从巷子里钻出来,瞅一眼大钟表,又折回去——怕过了点,又怕天太早,旅馆里的椅子先坐着歇脚,老板娘也不撵,反倒倒上塑料杯里的苦荞茶。
有个常来的老头,攥着老是系不上扣的帆布兜子,兜里装个铁皮暖水瓶和两张攥得发黄的烧饼。他就坐在我儿子铺子旁边的台阶上,那年八月大暑天,我说“老者,你躲些荫凉处”,他摆摆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车站售票口的方向,说:“给我儿盯住三点的车,上回我打了个囤,嗨,他那班车晃过去,又得等八天。”
巷子里的人住店,都遇到了些怕啥?
咱这家家旅馆的墙面啊,多半是麻碴子的白灰,墙角用蓝油漆围了80公分高的墙裙防脏。窗帘呢,就是那种蓝底带白色菱形格子的厚布料,拉上睡午觉,照样光通通的向外渗。房里就三样: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电视,电视雪花点比图画多。别的帮不上,但枕头底下一律放着手电筒,厕所灯必须摸到门口才捅得亮。
前年在隔墙头那间“顺利旅馆”,有个卖枣的老汉子,起夜摸不着墙上的开关。“咔叭”一声掰错了方向,把空调插座拨了下来也寻不着,后来索性坐到楼道公厕旁边等天亮。我就給他们说,出门在外,踏进这路北站南,半夜得起三回身份汗!凡是贵重的东西,背包就搂着睡,身份证压枕头芯底下——这是几十年的听人话,灵得很。
- 凡是下炕下楼掰灯要把白线死拉住的,那是床灯——另一根才管厕池那一盏。
- 凡是屋里桶装水半月不换的,别渴极了仰着脖子灌凉。
- 每当白天下了一阵急棱子雨,地面泛那层哈抹光的潮气味,别急着开门透烟气——车轱辘一带,泥土进房缝,愈踩愈板结。
有个从内蒙那边来的后生,皮夹里子鼓鼓的,定房时说得高声大气。那账本皮子卷着曲里拐弯的电线头,女老板头都不抬:“钥匙,走廊底那一头。”谁也不多话。隔了一天的后半夜,可就传出一个惊罕事件:那小毛贼卸了窗户的最下沿插销,探手进来摸裤子兜——摸捏上旁边茶杯磕子,“哐啷”惊动了旁边床的打呼老人。哈死啊! 那贼滑得一个滋溜擦过矮墙走掉了,手里几片椽头都挂撕了皮。
从此北站的民警每隔两条晚上来探头探脑检查一遍——专用那种手掐的握捏式卡锁,拍在桌板上教老板:“斜钎到底,杠卡全扣上”。现在那几家窗槽子,抠着指背摸上去,刷着双层的枣红厚铁皮扣。不是说换上就百无一失——民警说的道理糙得硬挣:防闹抓老实,车过留串印,哪家贪省半截软铰链,就够呛换个整套锁窟窿。
人说宾馆巷的人情,为何硬得像晾干的红柳皮?
老在农贸市场那边卖菜的小程,凉粉摊支在斜叉口。他一个月有两三次打纸车票,半夜骑摩托车将客车下来的一个陌生女人送到西沙那片家属院。我问他“熟了?”他说:“啥熟不熟呗,那大姐每次就给三快跑路费——平时给小件锁片的挪车费多时还给块数匀了。到了大岔路灯不落,我拿自身旧夹衫给她裹车窗玻璃吹进的滚落泥砂儿。”
这时一遛烟的兰州半挂在巷边鸣喇叭,问一句“哪里有修拾轮胎花胎的好活”?老强在水房底下解桶盖子,掐着膀把头一歪说拿着行车证还有呢?那边便喊着二斤冻肉来找人下油杆……事再多,也没见谁掏出个手机支吾烦:指路的都说到极尽头,再各自各自咬着早烟数着醒目的黄袋线。。
夜幕将又落下,斑驳手电再把每道人踢开门户
一到晚上九点以后,修鞋的老钱就把三脚的顶针帽、两半圆黑线板、橡胶水壶搁进木匣,抬回首层木板阁子。他那条矮腿凳地腿缺半截,垫了好厚几叠的旧《北方旱情通讯》。半夜公共汽笛冷透澄黄灯光,忽地巷里哪个栏栓垂掉、铁皮卷道圈扑腾得微响——但大家都定拍嗓子递着他人的醒啖。
我又把手上一捌硬茶叶渣透进隔壁传的黄色漏锅捞子洗罢。瞅那儿二楼的被单往黝里晾的边都有好多沙棘刺挂住一卷毛线头布里是拾来的长空线……合下铁铺的两闸,听见机班喇叭这时从总站缓缓呣出一音:“过场天桥小商品夜摊查腊证保管。”风声一来呜咽井口的搪瓷盆盖上那条隔凉帘,就从末尾翘起一道丝布芽缝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