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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山按摩店黄色电影|一张旧票据引出的街头旧事

翻抽屉找户口本,翻出一张1998年的收款收据。淡黄纸张,水渍洇开一角,上面印着“鹤山按摩店黄色电影——正片租售”,底下是手写的“押金贰拾元,已退”。我捏着这张纸,愣了好一会儿。那时我还在镇中教语文,周末常去沙坪河边的旧货摊淘书,这家店就在摊子斜对面,夹在修表铺和凉茶铺中间,门脸窄,挂一块蓝底白字的塑料牌。

那年头,VCD机刚进小镇。鹤山按摩店黄色电影,这行字在街坊嘴里传得飞快。男人下班路过,探头问一句“有冇新带”,老板娘阿珍头也不抬,从柜台底下摸出塑封壳子。说是按摩店,其实正经生意是出租影碟,店面后头隔出两间,摆两张旧按摩椅,落灰多过有人坐。我租过几回《少林寺》《地雷战》,交押金时瞥见柜台角落堆着一摞没贴标签的碟,封套花花绿绿,老板用牛皮纸袋套着,租的人也不挑,拿了就走。

一张票据的来路

收据是替邻居陈伯开的。他退休后迷上武打片,又不敢让老伴知道,每次托我代租。那天我帮他退碟,阿珍撕下这张收据,又在背面写了个“正”字,说凑满五个正字送租一次。陈伯后来中风,卧床三年,碟片全还了,押金也没人记着要。我顺手把收据夹在《现代汉语词典》里,一夹就是二十七年。

阿珍的店在2003年关了。关门那天,她把所有碟片装进蛇皮袋,用三轮车拉到废品站。废品站老黄挑出几箱完好的转卖给收旧碟的贩子,剩下的连壳带盒倒进碎纸机。我问她怎么舍得,她用抹布擦着空柜台说:

“租碟的生意死了,跟传呼机一样,冇人用就系冇人用。按摩椅我留返两张,返屋企给阿妈按腰。”

她说的“这行”从此在鹤山街头消失。后来那个门面换过三家店,卖过手机壳、卖过卤味、卖过彩票,如今是间奶茶店,招牌上印着卡通猫头鹰。没有人再提起那排蓝底白字招牌,只有下水道井盖边还压着半截塑料牌角,雨水冲了多年,颜色褪成灰白。

录像厅时代的尾声

鹤山按摩店黄色电影,这行字在2000年前后最热闹。镇上录像厅有五六家,中山路那家放《古惑仔》要查身份证,而阿珍的店不用查,租回家自己看,顶多问一句“家有细路仔冇”。她有一套手写台账,每张碟背后贴纸条,写租出日期、归还日期,逾期一天收五角。台账上那些名字,好些人我认识——菜场卖鱼的阿强、派出所食堂的老黄、新华书店退休的张会计。他们的借阅记录整齐排列,像某种隐秘的社交网络。

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个叫梁小军的,1999年毕业,后来在广州开网吧。他回鹤山看我时说起,当年暑假曾溜进阿珍店里,想偷看封套里的“内容简介”,被阿珍拎着后领撵出去。“她骂我‘细路仔唔学好’,但没没收我的押金卡。”梁小军笑着说,“那卡我一直留着,现在成了收藏品。”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硬纸片,上面印着“鹤山按摩店”五个字,边角磨圆了。

那张卡片的背面,印着几行小字:

  • 租碟需押金,正版碟片如有划伤按价赔偿
  • 本店不向未成年人出租限制级影碟
  • 按时归还,逾期每日加收五角

这些规矩写在纸上,从来没人认真读过。但阿珍确实守住了第三条。2001年夏天,有个外地包工头租了三张碟逾期两个月没还,阿珍打听到他工地地址,骑自行车穿过半个镇子去讨。包工头赖账,她就在工棚门口坐了半下午,最后拿回碟片和十块钱滞纳金。那十块钱她没入账,买了把新锁换在店门上。

按摩椅与胶片的气味

那两张按摩椅后来被阿珍运回家,放在阳台上,盖着旧床单。去年她搬去广州和儿子同住,把椅子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收废品的老潘拆开一看,里面电机还是好的,通电能转,只是皮面裂了口。老潘把椅子拉到旧货市场,标价八十元,摆了三个月没卖出去。最后他拆了电机当铜线卖,铁架送进熔炉。

那台电机运转时发出的嗡嗡声,像极了我记忆里阿珍店里VCD机读碟的声音。每回碟片卡住,她就用棉签蘸酒精擦激光头,边擦边骂:“呢啲盗版碟,害我赔部机。”但骂归骂,她始终没卖过一张真“黄碟”。有熟客问过她为什么不进那种货,她用螺丝刀敲着柜台说:

“我租碟养家,犯法的事不干。你要真要看,去新华书店买《人体解剖图谱》,唔好意思当街讲。”

这话传开之后,反倒更多人觉得她靠谱。隔壁修表铺的康师傅常拿她打趣:“阿珍,你店名带‘按摩’两字,又不做按摩,不如改叫‘鹤山影碟铺’。”阿珍认真想了想,摇头:“名字改咗,老客认唔出。再讲,‘按摩店’三个字,听起身正经。”她说的“正经”二字,咬得特别重。

收据的归宿

这张收据在我词典里夹了二十七年,纸张脆得像秋叶。我把上面的水渍对着光看,能隐约辨认出阿珍当年写的“正”字笔画——第四笔没收尾,那个正字只写了一半。她大概当时被顾客打断,后来忘了补。

陈伯前年走了,丧事上他老伴拉着我的手说:“佢走之前一直讲,还差你一张碟钱。”我摇头说早清了,她不信,硬塞给我五十块钱。那钱我后来捐给了镇文化站,用来修老戏台。戏台重修后,柱子上新刷的漆,颜色和当年阿珍店门口那排蓝底白字掉色前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收据重新夹回词典里,放回书架最高层。前天路过那间奶茶店,看见店员在门口贴招聘启事,白纸黑字写着“招工,月休四天”。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有VCD机操作经验者优先。”不知是谁的玩笑,但那张纸贴了三天才被风吹走。

风卷着纸片往沙坪河方向飘,经过修表铺旧址,经过凉茶铺新招牌,一直落到河堤边的石阶上。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有一年汛期水漫上来,把青苔冲掉一大片,露出底下刻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我蹲下去看过,是“阿珍,退押金”五个字,笔画粗粝,像用钉子划的。水退之后,青苔又长回来,把字盖住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