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品汇论坛|老街坊们的茶叶大本营,周四上午九点开张
这论坛到底是个啥去处?
您问茶品汇论坛啊?那不就是咱这条街街口头一家茶叶铺子后院腾出来的地界儿。铺子叫“老魏茶庄”,可真正热闹的不是前头卖茶那三尺柜台,是后院那间改出来的大厅。打二零一六年秋上,房东魏爷把堆杂物的小库房拾掇出来,摆上六张折叠桌,一圈塑料板凳,墙上钉了块黑板,搁下两把铁皮暖壶,这就开了张。按魏爷原话:“前店卖茶叶,后院卖温度。”
虽说叫论坛,可没那些个网上的虚头巴脑。一张口就是渴了先给您倒碗高碎,那是小叶栀子批发来的一级花茶末子,八块钱一包,够沏半个月。论坛每周四上午九点准时开场,来的人各带各的缸子——搪瓷的、玻璃的、紫砂的,还有拿不锈钢保温杯的铝厂退休电焊工老宋。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落座,是先把昨晚烧好的自来水倒在洋灰地上“滋啦”一声试温度,那叫“醒地”。这事没人规定,但三年多来成了规矩。
来这儿都聊啥?就聊茶,没别的?
可不止茶。茶是个由头,实际是拿茶当下酒的菜。上礼拜四,鼓楼前修表的韩师傅带来一包不知道哪儿弄的普洱熟沱,掰开里头夹着棵干草棍儿,全桌人围着研究半天,最后魏爷拿放大镜看了看,说:“别掰了,这是民国二十七年昆明同庆号封仓的记号草,茶是真的,年份大概齐,味道够呛了。”您瞅,这跟考古队似的,一人端一缸子茶水,对着个沱茶推断它的前世今生。那包茶最终谁也没喝,被韩师傅原封不动拿胶带缠好,说明年春天再开来品,万一陈味儿醒了呢。
除了鉴茶,论坛上讨论最多的反而是些生活杂事。冬天聊炉子上坐的那壶水,到底是大火急滚的好还是小火慢咕嘟的好——后来全体投票,确定“响边不响心”为准,就是水壶边缘起鱼眼泡但中间不动,这水泡龙井最合适。春天就蹲在院子里用一次性纸杯扦插茶树苗,谁插活了秋天拿来换一把吴裕泰的散装珠兰。去年冬天,老宋还专门讲了一堂“如何在零下七度给水管子仨小时解冻”的课,跟茶一点关系没有,但茶缸子没一个空着的时候。
您跟这论坛有什么故事可说?
我啊,打第一期开始我就是个搂底的人。那会儿刚退休,在家孤独得慌,听见后院有动静就过去了。我记得特别清楚,第一回论坛来七个人,魏爷把一张拐角的写字台拆了当门板,垫在两摞青砖上,这就成了主桌。那年冬天真冷,暖壶里的水眨个眼的工夫就温了,可没一人提前撤——熬到一点钟,隔壁粮油店的傅婶拎来一盆刚出锅的胡萝卜馅包子,八个人分着吃,油脂渗进包子皮,手捧着反而比茶叶还香。打那儿起每周四就没断过。
论坛还有个老物件,一盏黄铜戳灯。那个底座儿是魏爷他爷爷早年在张家口贩茶叶时候用过的,灯罩磕掉一角,是文化大革命砸的,那阵儿家里不敢留“老货”,就给藏在一个冬储白菜的窖洞底儿。一九八二年春天才重新翻出来,擦了一宿,又搁在这院儿里供着。每逢有人拿出稀有茶样,魏爷就点起这盏戳灯。那昏黄的光不算亮,正够照一两张脸,茶饼放灯下看那背面撒面的薄厚,立刻就分出高下来了。这点亮的动作可比说话顶用。
说个具体的:去年腊月二十八,赶上星期四将近除夕,当晚就来了老哥儿四个。大冷的天,魏爷给每人冲了碗酽酽的老白茶,说这是福鼎那边邮寄来的一包牡丹王尾料,五百块买了十斤。可惜那锅暖瓶漏气,水没开透。李婶拧眉头说:“水一折成,一百块的茶也喝成三十块。”老宋不信那个,弯腰从棉袄内兜掏出体温计来,要试水温,结果探进去三十五度八,众人笑作一团。后来把水倒回铁锅里,就往灶膛里添了根干劈柴。烧着烧着外头滴起雨,末了飘了雪花,化在院子里那半张三合板泡茶的桌面子上,也没人去收。谁也不谈散场——最后魏爷从他屋平柜里扒出藏了两夏的一袋焦枣。
“茶里边哪有什么高地之分,不过是多搁了一撮耐心罢了。”——那也成了当晚泡焦枣的准话。
记不清是老谁家的半大小子,蹲栏杆上接住了飘下来的一片雪:“这片雪花落在房梁了,下一片进暖壶里卧底。”
这些年间那点子规矩和不成文的约定
- 只带自家有来历的茶。要是买来一个月以上的正经好茶,必须脱掉透明塑封标牌再进场,不弄渠道价对比那一套。
- 坐东第一位是“坛口”,任何人轮着。每位坛口预备一句真话,允许难听,但不许刨跟扯谎。
- 随手别起身续水:续水用中指第二指节磕两下桌面,算道谢。
- 旁听不插言的规矩。新来的先听一满缸子,不问不过掺,第一句必须是指点迷津或者交出个好些的故事。
这论坛跟“茶品汇”那几个字有啥干系?
您问着点子上了。魏爷说过,茶品汇不是一句漂亮名头,“茶”是本源,“品”是过程,“汇”就是这一盘炕上十几个膝盖碰着膝盖的路数。每年八月中旬,论坛会办一届“对盏”大会——每个人拿一支干净碗,装同一城用水,取一撮半同样的粗茶泡出,然后每人一句评词,胡乱褒贬,不许问原产地店家名号。桌上那只生锈的铅桶,“哨桶”,装着你们所有人的舌头见过的七百多种茶垢,谁也不在意那是化学意义上的纳、钙质粉末结晶。对盏的关键一个字——“准”,能瞪瞅出茶毫是不是还挂着均匀的苏醒筋,就跟相人脸一个道理。
镇场子不需要高级玩意儿。一堆黄宣纸撕的便签,背胶买五毛一瓶浆糊。来了新茶就贴一张,角落一把小弹簧秤,五十克以下,用来给各路人马从西湖边、黄土高坡带来的粗散称称量,精确不讨论——因为早先为了一片梅花篆“拱月”的正山场准不准怼鸡了半钟点。最终的结果是秤坏了的那一周,头一锅熟普泡活了一屋子人:这才落到结实的面上。
打个通俗比方吧:
| 店里前台的茶 | 塑料包装,条形码,应鲜而陈 | 供赶路认识之用了 |
| 东墙脚的陶罐拼寄备了六罐散装秋冬野茶 | 粗梗老叶 + 铁锈一股梗楞味道 | 管看管管听,各取底气 |
| 最后一罐落雪存的那口便茶 | 魏爷记得连罐带托压的是过冬乌梅盒盖底下银锁开结的余地 | 越喝越深,那才叫论坛里的半个后晌 |
直到如今怎么样了?
昨儿傍晚我从河沿遛弯回来,隔着院墙断续听见里头“空~空空”的响。那块倚着影壁的长案条搬动位置又调整了宽窄,新锯的几块松木料带着未脱净湿的白茬儿。老宋正比估一块桦树木板能不能搁炉灰限位下条砖。看那形影,是要整出一溜十二个透亮地台儿来省得下回竹席硌着膝盖。而板边的黄毡条纹路中间深剥呢没洗过,倒是黏了五道茶碱累积的深琥珀迹痕,谁都没提那要不要捡个日头拿温水把它淋开。门口竹把的软搁还在北风转弱时倏地掉下一茬碰门框上去,看来还不得往下着水壶那个顶虚的空间。每礼拜如此,至于明早他锁不锁院的边侧小木垄,咱的壶只管拧好盖别冷透了。